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同行的小姑娘嗷一声，赶紧把背包最外层塞着的薄外套拽出来套上。
洞口的风，比山下早凉半个月
守洞口的老周正蹲在铁栅栏边擦杯子，不锈钢的杯身磨得发亮，杯盖缝里飘出野茶的清苦气。他是珂田村的本地人，今年62，在这守洞快三十年了，每天准点7点半把铁栅栏拉开，晚了都要被山里面钻出来的凉风吹得打寒颤。
“山下现在还穿短袖吧？”他把杯子往石墩子上一放，指了指洞里面黑黢黢的入口，”这洞里的风，比山下要早凉半个月。以前没通公路的时候，山里面的人夏天乘凉都往这洞口凑，铺个草席就能睡一下午，比家里的土坯房舒服多了。”
我靠在石墩子上歇脚，看着旁边坡地上晒的山茱萸，红通通的铺了半片地，太阳晒得果干发皱，甜香顺着风往鼻子里钻。
老周说刚当守洞人的头几年，洞里没什么游客，他一个人巡洞的时候，就听着暗河在石头缝里流的声音，有时候下大暴雨，洞里面的水位涨上来，轰隆的声响从山肚子里传出来，像谁在推着半人高的石头慢慢走。有次巡洞走到半路，撞见一只白鹇扑棱着翅膀从洞口飞进来，惊得他举着手电筒半天不敢动，最后掏了口袋里揣的炒米喂了小半把，等鸟缓过劲，一展翅就顺着山坳飞没影了。
钟乳石上的雨，下了一亿年
顺着铺好的石板路往洞里面走，脚边就是浅浅的水流，凉丝丝的漫过石板的缝隙，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沾了水，滑溜溜的要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稳当。
之前我对溶洞类的景致实在提不起劲，总觉得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，导游牌上把每块石头都编个玄乎的名字，什么”仙女下凡””金龟驮塔”，听着就尴尬。但蓬莱仙洞的灯光是克制的暖黄色，光打在湿乎乎的钟乳石表面，能看见石头上那些细细的水痕，像老人手背上凸起来的青筋。
抬头看洞顶，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尖上，都挂着一颗圆滚滚的水珠子，隔个三四秒，就”嗒”的一声砸在下面等着的石笋上。没有风，没有雨，这慢得像按了慢放键的水珠，就这么一下一下，下了一亿年。
老周在前面举着个旧手电筒照路，说以前山里面遇到大旱，村民就凑着供品到洞口来拜，求洞里面藏着的龙王爷落雨。现在这些老习俗淡了，但每年农历六月，山脚下的村子里还是会蒸柴灰粑粑，给守洞的人送两笼来——就是把稻草烧成灰，滤出细灰拌进糯米面里，包上咸菜或者黑芝麻馅，蒸出来带着点草木的焦香。
上次我在洞里面走了快两个小时，浑身沾的都是湿冷的潮气，刚出洞口就碰到送粑粑的阿婆，递过来一个还热乎的，咬一口，糯米的软，咸菜的咸，混着草木灰那点独有的清苦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刚才在洞里面沾的那股凉意，瞬间就散得干净。
出洞的路，刚好接住满坡的桂花香
从洞里面走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斜到山尖了。刚进去的时候是上午10点，算下来在洞里面兜兜转转了三个多小时，眼睛还习惯着洞里面的暗，被外面的太阳一照，晃得人要眯半天。
山坳里的桂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香得人鼻子尖都发麻。
旁边卖水的阿婆把玻璃瓶的猕猴桃汁泡在山泉水里，见我走过来，捞出来一瓶递过来，三块钱，冰得瓶身挂满了水珠。喝一口，酸得人整张脸都皱起来，但是那股鲜爽的果味直冲天灵盖，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。
老周拎着他的不锈钢杯子走过来，说等下下班了要去山脚下的馆子点半份臭鳜鱼，就着自家酿的老米酒喝两杯，问我们要不要搭个伴。我赶紧摆手，说等下还要沿着秋浦河往上游走，去看那边藏在林子里的古徽道。
风又吹过来，桂花香裹着老周杯子里飘出来的野茶香，落在肩膀上。我突然想起刚才在洞里面看见的那根细石笋，尖上的水珠掉下来，刚好砸在石笋的正中心，一亿年了，就这么一下一下，把硬邦邦的石灰石砸出个浅浅的小坑。
哪需要给这些石头起什么玄乎的名字啊。
它们在这山肚子里待了这么久，见过比人类所有的神话都长的时间，我们编出来的那些故事，反倒轻得像洞顶挂着的那滴水，风一吹，就没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