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次去怪潭是七月中旬,刚从梅雨季里挣出来的天,晒得人后颈发疼。沿着秋浦河往上游开,路两边的樟树叶子被太阳烤得发蔫,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碎叶子,落在挡风玻璃上。车开了快两个小时,才看见前面的水突然沉下去,绿得发暗,岸边的石碑上刻着“怪潭”两个字,字缝里长了点青苔,是去年雨太大沤出来的。
摆渡人嘴里的潭水脾气
守着渡口的陈大爷今年六十七,脸晒得像被桐油浸过的老木板,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河边的老藤。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摆了摆手,说水上跑的人不能抽烟,怕火星子掉在竹筏上。
竹筏是他自己扎的,用的是后山砍的毛竹,三年一换,竹缝里还塞着当年填的桐油灰,摸上去黏黏的。他说这潭水看着温驯,实则脾气大得很。
你别不信。
夏天太阳晒得水面发烫,底下的暗流还是凉的,上下水一撞,就出漩涡。以前放排的木工过这潭,都得在岸边歇半柱香,摆上三块从岸边捡的麻石,倒半壶自家酿的米酒,烧三炷香——不是拜什么神仙,是跟潭水打个招呼,说我们今天载着木头要过了,多担待点,别掀了筏子。
有次他年轻的时候,跟老父亲一起放排,没打招呼就直接过,刚到潭中心,突然一阵漩涡卷过来,半张竹筏都进了水,两个人抱着竹篙漂了半里地才靠岸,回去之后他爹罚他在潭边跪了一下午,说他不懂事,不把潭水的脾气当回事。
我上次坐他的竹筏到潭中心,他突然把竹篙往水里一插,捞上来个碎瓷片,白釉的,边上缺了个角,是以前老窑的酒壶碎渣。他说这潭里不知道沉了多少这样的东西,有酒壶,有竹缆,还有以前放排人掉的铜烟袋。

潭边摊子上的烟火气
陈大爷的老伴陈奶奶就在渡口边上的老屋里摆了个小摊子,没有招牌,就挂了个竹编的幌子,上面写着“蒿子粑粑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是她孙子去年上小学的时候写的。
我那天坐完竹筏,裤子湿了半截,蹲在摊子边烤火,陈奶奶给我递了个刚煎好的蒿子粑粑,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。
是用春天采的鼠曲草拌的糯米粉,里面包的是自己家腌的雪菜,切了点笋丁拌进去,铁锅用菜籽油煎得边儿发焦,咬开的第一口是清苦的草香,接着是雪菜的咸,还有笋丁的脆,一点都不腻。
旁边还摆着个玻璃罐子,装的是炸小鲫鱼,是陈大爷早上从潭边的洄湾里捞的,只有指甲盖大,用面粉裹了,在菜籽油锅里面炸得骨头发酥,撒点粗盐,咬下去连鱼刺都能嚼碎。
我那天吃了两个粑粑,半罐小鱼,喝了一碗陈奶奶晾的茅根茶,凉丝丝的,刚被太阳晒得发疼的喉咙一下就舒服了。
陈奶奶说,以前这摊子只有放排的人来吃,现在多了很多来漂流的年轻人,穿着花花绿绿的救生衣,上岸了就抢着买粑粑,有时候她早上四点就得起来蒸米粉,不然不够卖。
不过话说回来,那些年轻人吃粑粑都要拍照,举着粑粑对着镜头摆半天,凉了才咬一口,说没有记忆里的味道。陈奶奶不懂什么叫记忆里的味道,她只知道,刚煎好的粑粑才是香的,放凉了,皮就硬了,草香也散了。

没人说得清的潭底旧事
现在怪潭搞了漂流项目,河道里飘着好多彩色的皮划艇,年轻人坐在上面喊得震天响,水花溅得满脸都是。陈大爷有时候会站在渡口边上看,看见有人把手伸到水里面,就扯着嗓子喊:“别伸手!底下有暗流!”
大部分人会缩回来,也有少数人不听,觉得水这么清,能有什么危险。
前几年有个小伙子,夏天的时候不听劝,坐在皮划艇上把脚泡在水里,刚好赶上一股暗流过来,一下就把他卷到水里面去了,还好陈大爷当时在边上放竹筏,跳下去把他拉上来了,小伙子上来之后脸都白了,半天说不出话,后来特意拎了两箱牛奶来谢陈大爷,陈大爷没要,给他塞了两个蒿子粑粑,说以后出门在外,别把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。
老辈人以前说这潭里有妖怪,会拉人下水,其实哪有什么妖怪。陈大爷说,这潭水底下连着牯牛降的暗河,水又深又凉,太阳晒不透,常年有暗流,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卷走,老辈人说有妖怪,就是为了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,别随便往潭深处游。
我那天待到傍晚,游客都走了,河道里的皮划艇都被收去了仓库,潭边一下子就静了。风刮过岸边的毛竹,沙沙响,山影倒在潭水里,绿得发沉,月亮出来的时候,水面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银。
我捡了个小石子扔进去,“咚”的一声,过了好久,才听到远处传来回响。
哦,原来这潭真的深。
陈大爷把竹筏拴在岸边的石桩上,锁上老屋的门,跟陈奶奶一起沿着山路往家走,竹筐里装着剩下的半罐小鱼,还有没卖完的几个粑粑。
我站在潭边站了好久,风裹着水的凉气吹过来,突然觉得老辈人说的那半本藏在潭底的旧账,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鬼怪故事。
是放排人溅在水里的酒,是竹缆磨出来的碎渣,是蒿子粑粑飘在风里的香,是陈大爷喊了几十年的那句“别伸手”。
这些东西沉在潭底,跟着水转了一圈又一圈,就成了怪潭的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