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九华天池的石缝里,摸得到池州的夏

上个月去九华天池,特意穿了刚刷干净的小白鞋。刚进石谷步道走了三百米,鞋帮就沾了半圈松针和湿泥。悔。早知道穿那双磨平了底的徒步鞋来。

这地方的底子是真的老。第四纪冰川遗留的石海堆在山坳里,堵出三个连缀的清潭,也就是现在大家说的九华天池。守步道的老吴五十多岁,家就在山脚下,以前种了二十多年茶,现在年纪大了,来景区做日常管护,天天沿着步道转,捡游客丢的塑料瓶,看到半大孩子往石堆上爬就扯着嗓子喊。他说以前村里人根本不叫这地方“天池”,就喊“大凹潭”,夏天潭水凉得扎骨头,太阳晒不透,他小时候约着伙伴偷偷来游泳,被家里大人追着打——石缝太滑,脚底容易被花岗岩片划开,潭水又凉,泡久了容易抽筋,出过事的。

石潭的凉,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

我蹲在岸边伸手碰了碰水,凉得猛地一缩手。水底下是被冲了上千年的花岗岩,圆溜溜的,滑得像抹了蜡。石缝里藏着指甲盖大的小螃蟹,举着细弱的小钳子,人一靠近就“嗖”的钻到石片下面,半天不露头。风裹着松脂的味。裤脚被路边的蕨类勾了个小口子。挠了挠,也懒得补。

九华天池冰川石谷近岸清潭
九华天池冰川石谷近岸清潭

之前刷到网上有人把这地方吹成“江南小九寨”,我看着都想笑。哪能比啊?九寨的水是透亮的蒂芙尼蓝,这的水是带点花岗岩肌理的灰绿,有时候飘个松针,有时候落朵粉紫色的野杜鹃花瓣,风一吹,水面晃得人眼晕。保洁阿姨天天沿着岸捞垃圾,现在水面干净得很,连个塑料袋都少见。老吴说前两年潭里还能看到小的石斑鱼,这两年水好了,鱼又多起来了,上次他站在岸边,能看到一群小鱼跟着人影游,一点不怕人。

山路边的棚子,盛着半缸山泉水

从石谷往停车场走的半道,有个搭在松树下的竹棚,摊主是陈婶,家就在山对面的刘冲村,种了三亩茶园,夏天茶季过了,就搭个棚子卖凉饮。我那天走得满脚汗,看到棚子就钻进去了,问她卖什么,她指了指棚子下面的粗陶缸,说卖炒米水。五块钱一杯。

就是把大米炒到焦黄,泡在山泉水里,加几片从后山上采的薄荷叶,陶缸就搁在棚子后面的山涧沟里,用石头压着,凉得透心。我买了一杯,第一口下去,凉得后槽牙都发酸,炒米的焦香混着泉水的甜,连走了三公里的腿都不酸了。陈婶还卖刚蒸好的秋浦粿,就是用蒿子汁混着糯米粉做的,里面包着红豆沙,一块钱一个,咬开的时候,豆沙甜得刚好,一点不齁。

陈婶说,每年农历六月十九,附近的村民都要顺着山路往九华山方向走,赶观音会,路过这潭的时候,都要停下来喝一杯炒米水,还要捧一捧潭里的水洗洗手,说洗了夏天不长痱子。她的棚子边挂了个竹帘子,风一吹就晃,帘子上爬了个小蜗牛,慢悠悠的。

九华山脚刘冲村炒米水竹棚小摊
九华山脚刘冲村炒米水竹棚小摊

石上的刻字,被苔藓盖了小半

石上的刻字,被苔藓盖了小半
石上的刻字,被苔藓盖了小半

那天本来打算直接下山的,结果碰到个扛着相机的老爷子,说要带我去看个好东西,就在石谷的最里面,是刘冲摩崖石刻。我跟着他往上走了二十分钟,才看到那块立在石堆里的大花岗岩,上面的字被夏天的苔藓盖了小半。老爷子说他拍这石刻拍了快二十年,每年来的时间不一样,苔藓爬的位置不一样,露出来的字也不一样。春天刚回暖的时候,苔藓还没爬上来,字露的最全,夏天雨多,苔藓疯长,就剩几个字的边。

我用矿泉水浇了半瓶,把表面的苔藓冲开一点,能看到刻痕里积了去年的松针,还有个小蚂蚁在刻的笔画里爬。老爷子说,这石刻是南宋时候的一个隐居文人留下的,以前这地方山路难走,很少有人来,现在景区修了步道,游客多了,但是大家都只顾着在潭边拍照,很少有人走到这来看石头上的字。

我站在石头边上,风裹着松脂的味吹过来,突然就觉得,这哪是个用来收门票的景点啊。这石头在这站了快一千年,见过上山砍柴的樵夫,见过躲战乱的百姓,见过偷偷来游泳的半大孩子,见过现在举着手机摆pose的游客。它不说话,就安安静静的站着,看水涨水落,看苔藓长了又枯。

走的时候,老吴塞给我一把他刚摘的野树莓,红通通的,酸得我皱眉头。他说这东西长在石坎边上,没人打农药,就是刺多,摘的时候容易扎手。我把树莓装在塑料袋里,往停车场走的时候,太阳斜着照在水潭上,光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对了,下次来,一定穿防滑的旧运动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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