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三月我挤在柯村换乘中心的出口,被身后挑着供品的老乡竹筐蹭了半胳膊的草屑,还没来得及拍,就被前面涌过来的人流裹着往山门口走。风是凉的。香灰飘过来。混着早点摊的白汽,扑得人满脸都是。
我前前后后赶了三回九华山庙会,从最早只知道往庙里挤,到现在专门往人堆里的摊子钻,才算摸明白,这庙会从来不是什么摆在台面上的表演,是山脚下的人攒了一整年的热闹,顺着山路漫上来的。
柯村入口的香灰味,裹着刚蒸好的米饺香
说实话,刚到入口的时候我差点被那股混合味熏得退两步——粗竹芯的香烧起来的烟味,混着刚揭蒸笼时滚出来的米香,还有旁边摊子上卖的腌萝卜的咸酸味,杂七杂八堆在一起,就是最实在的庙会气。
卖米饺的张阿姨我去年就认识,家就在柯村边上的村子里,庙会开的这半个月,她每天三点多就要起来拌馅、蒸饺,摊子支在离入口五十米的墙角,没有招牌,老客都能找着。上次我为了赶早场,定了四点半的闹钟,结果睡过了,到的时候张阿姨的第一笼米饺已经卖完了,我站在摊子边等了二十分钟,腿都站酸了。她做的米饺皮是用本地籼米磨的浆,蒸出来软而不粘,馅是切碎的老豆腐、晒了一冬天的笋丁、刚采的香菇,一点荤油都不放,是柯村入口最有辨识度的老味道,咬开的时候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
我上次站在摊子边等饺子,旁边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爷爷,手里攥着三束自己扎的香,竹芯上还留着新鲜的竹青。他说自己每年庙会都来,香是自己家山上砍的竹,晒干了缠上棉纸做的香粉,不买外面卖的那种粗高香,烟大,呛人。正说着话,张阿姨把蒸好的一笼饺子端下来,先给老爷爷递了两个,说“您先垫垫,等下上山爬半天呢”,老爷爷也不客气,接过来就咬,烫得直伸舌头。
沿着石板路往上走,拐角藏着没被商业化的老讲究
从入口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,越往上人越密,却不是那种挤得转不开身的密。路边的摊子慢慢从卖早点、卖香烛,变成了摆竹编的、扎纸龙的、晒干货的,都是本地的老乡,没有那种统一招牌的连锁摊位。
上次我在半山腰的拐角碰到扎龙的王大爷,他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篾刀劈毛竹,脚边摆着半扎好的龙身,棉纸糊的龙皮上,用墨画着歪歪扭扭的松树和猴子。他说这些龙是给山下各个村的社火队准备的,全用本地毛竹做架子,轻,举着走几里路也不累。

旁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挎竹篮的老太太,篮口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,我凑过去看,里面装的是自己家做的麻酥糖、腌姜、晒的野笋干,不是摆在路边卖的,是给山上庙里的师父带的供品。其中一个老太太跟我说,以前庙会的时候,大家都是背着自家种的菜、做的吃食上山,给庙里的师父留一份,再跟相熟的老姐妹坐下来聊半天,现在虽然有了专门的供品店,但她们还是习惯自己带,“外面卖的哪有自己家做的合心意对吧”。
我还在拐角碰到过免费分红糖水的小徒弟,粗陶的大桶放在路边,里面的红糖水放了本地晒的金桂,甜得不齁,路过的人不管是不是香客,都能舀一杯喝。这是庙里每年庙会固定留的暖心环节,怕爬山路的人渴,就煮了一大桶放在这儿。上次我喝的时候,旁边的小徒弟跟我说,他来庙里第三年,每年庙会都要帮着师父守这个红糖水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比坐在殿里念经有意思。
散集的时候,山路上的声音比庙里的钟声还热闹
等到太阳斜到山尖的时候,庙会的人流就开始慢慢往山下退。这时候的山路是最有意思的。
有举着竹哨的小孩,竹哨是路边竹编摊的老头做的,两毛钱一个,吹起来的声音尖得能盖过鸟叫。有拎着半袋野笋干的阿姨,跟旁边的人讨价还价,说“你这笋干晒得不够干,我上次买的比你这个嫩”。还有卖素饼的老板,胖嘟嘟的,看见路过的人就塞一小块刚烤好的素饼试吃,酥皮掉在他的围裙上,他也不在意,笑着说“尝尝,自己做的,没有添加剂”。
我去年散集的时候,被人挤掉了手里的笔记本,封面是我自己画的九华山的松树,我急得在人堆里转了三圈,最后是个从安庆过来的阿姨捡着的,她塞给我笔记本的时候,还往我口袋里装了两瓣她带的腌蒜,说“小姑娘挤什么,慢慢走,路宽着呢”。
说实话,我以前总觉得庙会就是凑热闹,人多、东西贵,没什么意思。但赶了三回才发现,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被包装好的“民俗表演”,是张阿姨给老顾客多塞的那两个米饺,是王大爷劈竹篾的时候手上的老茧,是小徒弟给过路人舀红糖水时,手腕上沾的那点桂花碎。
不过话说回来,挤在人堆里等吃的的感觉,比坐在家里对着手机点外卖舒服太多。风从山上面吹下来的时候,带着松针的味道,还有远处庙里飘过来的钟声。我攥着刚买的竹哨,跟在人流后面往山下走,鞋上沾了点路上的香灰,也懒得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