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入秋,我搭着石台县老汪的顺风车往大演乡走。盘山公路绕到第三道弯的时候,车窗缝钻进来一点胡琴声。
不是剧场里那种调得亮堂堂的弦音。带着点松木轴的涩感,飘得慢悠悠的。
老汪一打方向盘笑:”严家老头们又开唱了。”
晒场上的胡琴先飘过来
车停在严家村的晒场边的时候我才看清。刚收的晚稻摊在竹编晒席上,金晃晃的铺了半片场。几个老头搬着磨得发亮的长条板凳围坐成半圈。中间的老严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腿上架着胡琴,琴筒上的漆掉了好几块,是他爹传了三代的老物件。
风一吹。稻穗的碎壳飘到弦上。老严也不拍。就任由那碎壳沾在松香上,拉出来的音都裹着点稻壳的焦香。旁边坐的老头叼着铜烟杆,烟圈慢悠悠飘到半空中,跟胡琴的调子缠在一块。

我刚站到晒场边,旁边扎白毛巾的婶子就塞过来一个竹凳,硬要我坐。说站着听累,坐下来歇会,等下粑就蒸好了。
唱到半段的米粑要趁热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场边的土灶上飘出来米粉的香气。穿藏青布衫的陈婶端着个竹编大筐走过来,筐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棉纱布,盖着刚蒸好的米粑。
薄皮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裹的腊肉丁和鲜笋尖。刚揭锅的热气往上冒,混着胡琴的调子,把晒场上的稻穗香都搅得软乎乎的。

我伸手拿了一个,烫得指尖来回倒。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往下流,笋的鲜和腊肉的咸混着米粉的软,烫得我直吸气也舍不得吐。
这时候老严的胡琴转了个调。不是之前慢悠悠的劝善段,是《十二月采茶》的调子,声音不高,就跟拉家常似的。旁边叼烟的老头跟着哼,词都是本地的方言,”九月里来稻子黄,割完稻子尝新粮”,哼到高兴处,还会用烟杆敲敲板凳打拍子。
说实话,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少地方戏曲表演,演员穿得整整齐齐在舞台上,对着台下的观众鞠个躬,唱完了等掌声。哪有这样的——唱的人根本不看台下的人,坐的人也不用正襟危坐,想聊就聊,想吃就吃,胡琴的声音飘到哪,听的人就把注意力飘到哪。
没有台本的调子最耐听

我蹲在晒席边啃完第二个米粑的时候,凑到老严旁边问,你们这唱的石台唱曲,是不是有固定的台本啊?
老严把胡琴往腿上挪了挪,笑出一脸的皱纹。说哪有什么固定台本。调子是祖上传了几百年的石台唱曲的老腔调,词都是随口凑的。今天收稻子,就唱收稻的词;明天摘茶,就唱采茶的调。哪有那么多讲究。
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跟着爹在田埂上唱。那时候没有板凳,也没有晒场,干完活的人往田埂上一坐,把锄头往脚边一靠,听两嗓子唱曲,一天的累就消了大半。那时候的词更实在,比如唱”做人别贪小便宜,走路要踩实地皮”,旁边的人听了,就会跟着点点头,说这话在理。
旁边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,趴在奶奶的腿上玩狗尾巴草。一开始还跟着草叶晃脑袋,听着听着就跟着调子哼,虽然词咬得含糊不清,但是调子居然一点没错。老严的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茧,按在弦上的时候指节都有点变形,那是拉了一辈子胡琴磨出来的。他说这东西根本不用刻意教。村里的娃从小在这山坳里跑,老人坐在门口拉个琴,唱两嗓子,娃听多了自然就会了。他小的时候就是这样,跟着爹在田埂上听了三四年,没正经上过课,拿起胡琴就能拉个完整的调子。
我之前总觉得,所谓的老民俗,都是要被供起来的东西。要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要印在精美的宣传册上,要特意凑个节日才拿出来演给游客看。
直到那天蹲在晒场的竹席边,风卷着桂花香从山坳里吹过来,胡琴的调子飘到对面的茶园里,旁边的婶子又往我手里塞了个热粑,我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东西从来就没离开过日子啊。
它不是摆在台上供人观赏的节目。是收完稻子之后,老兄弟们凑在一块的那点松弛。是蒸米粑的时候,顺着风飘出来的那点热气。是老人坐在门口,拉着琴给娃们讲的那些实在道理。
临走的时候老汪跟我说,下次来赶秋社的时候,唱的人更多。就在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下,到时候还有新酿的米酒,就着刚蒸的米粑,能从下午唱到月亮爬上来。
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的时候,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晒场的人影。胡琴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老远,混着一点稻穗的香,飘到山里面的桂树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