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池州巷口,接住飘了六百年的青阳腔

去年深秋去池州,本来是冲着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小粑店去的,导航导错了路,拐进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。

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飘过来。墙根几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头,围坐在破藤椅上,胡琴拉得吱呀响。

我本来以为是听黄梅戏。

结果那调子一出来,尾音拖得很长,不是黄梅戏那种脆生生的亮,是带着点山谷回声的软,一句唱完,旁边几个老头跟着搭腔,声音叠在一起,像晒谷场上攒了半下午的太阳。

胡琴筒上的半张旧戏单

坐中间拉胡琴的老头叫张贵生,今年72,胡琴的筒子上贴了半张泛黄的纸,凑近了看,是1978年公社演《拜月记》的戏单,字是用红墨水写的,边角被磨得起了毛。

他说这不是黄梅戏。是青阳腔。

我之前在零散的资料里见过这三个字,总觉得是离日常很远的、被收在名录里的冷僻东西,从来没想过会在飘着栗子香的巷口,被胡琴拉到耳朵边。

他边调弦边说,现在城里没几个人唱这个了,他们几个老头,每周二四六下午就搬着椅子到巷口坐,想拉就拉,想唱就唱,路过的人愿意停就停,没人停也没关系,自己唱得舒服就行。

旁边穿灰布衫的李老头接话,说年轻时候唱这个,全公社的人都搬着板凳来听,晒谷场挤得连放扁担的地方都没有,现在呢,上次去邻村唱,台下坐的一半是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老头,另一半是追着蝴蝶跑的小孩。

池州老巷墙根老人拉胡琴唱青阳腔的日常场景
池州老巷墙根老人拉胡琴唱青阳腔的日常场景

张贵生说,青阳腔最特别的就是一唱众和的滚调,台上的人唱完一句,台底下的人能跟着接腔,不像别的戏,观众只能坐在底下听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底下的胡琴转了个弯,旁边几个老头真的跟着哼了一句,声音凑在一起,软乎乎的,像巷口飘进来的云。

小粑壳上沾的戏文印

顺着巷口走了两百米,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那家小粑店。老板娘姓陈,正站在铁锅边翻刚煎好的小粑,油星子滋滋响,壳煎得金黄脆亮。

我要了两个萝卜丝馅的,倒了小半碟醋,刚夹起来,就听见店门口飘来熟悉的胡琴声。

陈老板娘抬头笑,说那是张老头他们,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就是青阳腔剧团的琴师,现在退休了,天天跟那帮老伙计凑一块拉琴。

她擦了擦手,说小时候看青阳腔的戏,根本不是在戏园子里。是生产队的晒谷场,用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当舞台,幕布是家里晒稻谷的竹席,她爸扛着长板凳占最前面的位置,怀里揣着刚出锅的小粑,等戏开场。

那时候看《荆钗记》,唱到钱玉莲投江那段,她咬小粑的速度都慢了,怕哭出来把萝卜丝馅喷在前面的板凳上。旁边的婶婶们跟着帮腔,声音比台上的演员还亮,哭到动情处,掏出来的手帕都能拧出水。

我咬了一口刚煎好的小粑。

烫。

脆壳掉在纸袋子里,萝卜丝的鲜混着猪油的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突然就懂了她的话。哪有什么割裂的非遗啊,青阳腔的戏文,就是跟刚煎好的小粑、竹席搭的舞台、长板凳的木纹,绑在一块的。它不是放在玻璃展柜里给人瞻仰的物件,是刻在池州人牙上的记忆——咬小粑的时候,耳朵边能自动飘来那句拖得长长的戏文。

池州老巷早餐店煎制的萝卜丝馅青阳小粑特写
池州老巷早餐店煎制的萝卜丝馅青阳小粑特写

陈老板娘说,现在剧团的老演员偶尔会来店里坐,点两个小粑,就着热茶聊以前的事,说那时候演《窦娥冤》,台上的老旦嗓子亮,台底下的人帮腔的声音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。

阁楼上的樟木戏箱

张贵生听说我想找老艺人聊青阳腔,给我指了条路,去棠溪的山村里找王秀兰奶奶,今年78,以前是剧团的老旦,最拿手的就是《窦娥冤》里的滚绣球。

我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四十分钟,找到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了。王奶奶正坐在家门口摘金菊,竹篮子里的菊花黄得透亮。

听说我是从城里来听她唱戏的,她擦了擦手上的水,把我领进堂屋,搬了个梯子到阁楼,把一个半人高的樟木老戏箱搬了下来。

箱盖掀开的瞬间,混着樟脑、旧绸缎和半片干金菊的味道扑过来。里面的水袖都磨毛了边,凤冠上的珍珠掉了三颗,那件绣着兰草的青布戏服,领口的地方补了个小小的补丁。

王奶奶摸着那件戏服说,最后一次上台是2006年,村里修祠堂,族里的长辈请她去唱一段。那天台下坐了三百多个人,有在外打工回来的小伙子,举着手机拍,她刚开口唱第一句,嗓子突然抖了——太久没站在台中间了。

结果第一句的尾音刚落,台底下突然冒出来接腔的声音。是村里的几个老邻居,跟她年轻时候一块在晒谷场看戏的人,就那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帮腔,她的嗓子突然就稳了。

她说那天唱完,有个在外头读书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,说奶奶你唱的调子真好听,比手机里的歌好听。

王奶奶说着,随口哼了一段《西厢记》里的“惊艳”。老人的嗓子有点沙,不像年轻时候那样亮,但是尾音一挑,还是能听出来当年那个在台上站两个小时不晃的老旦的影子。

临走的时候,王奶奶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金菊,说泡水里香。张贵生也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定位,说下个月村里要在老樟树底下唱青阳腔,让我早点来,给我留最靠前的长板凳,带两个陈阿姨家的小粑就行,不用买票。

车开下山的时候,风从车窗吹进来,带着金菊的香。我突然想起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说法,说青阳腔是“戏曲活化石”。

哪是什么化石啊。

它是巷口的胡琴声,是小粑的脆壳,是樟木箱里磨毛的水袖,是山村里的人随口就能哼出来的一段调子。

它从来没被锁在玻璃柜里。

它就飘在池州的风里,等你拐错个巷口,就撞个满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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