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几年在池州跑山跑水,见过不少藏在山坳里的好东西,但是罗城那个沾着稻花香的调,是我记到现在的。去年芒种刚过,我顺着贵池往石台方向的盘山公路绕了三个弯,导航信号飘了半天才摸到罗城的村口,下车的时候裤脚已经沾了半圈黄泥巴。
刚进罗城的那天,裤脚沾了半圈泥
风是软的。裹着刚抽穗的稻叶香,混着点路边野栀子的甜香。我沿着被摩托车碾出浅痕的土埂往村里走,本来以为会听见满耳蛙鸣,结果没走两步,就飘过来一段拖得长长的女声,尾音拐了三个弯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脆黄瓜,凉丝丝的直钻耳朵。

寻着声音走过去,看见田埂边站着个卷着裤腿的阿姨,正弓着腰往水田里插最后几排秧苗,听见脚步声直起腰,手在蓝布围裙上擦了擦,手里还攥着半瓶拧开的冰红茶。她姓桂,是土生土长的罗城人,刚才那两句,是她栽秧时随口哼的栽秧号子。
说真的,我之前在好几个非遗展演的现场听过罗城民歌,穿着统一的演出服,配着钢琴和民乐伴奏,整齐是真整齐,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那天站在齐脚踝高的稻苗边,被那个沾着泥点的、带着点刚喊完号子的哑音的声音撞了个满怀,才反应过来——少的就是那点不规整的、带着汗味的、跟泥土绑在一起的劲儿。桂阿姨说,她小时候跟着妈妈在秧田里学歌,那时候栽秧都是换工,一家开秧门,全村的劳力都来帮忙,弓着腰插一天秧,没人说话就闷得慌,于是就有人起头唱一句,旁边的人接一句,从“正月里来是新春”的老调,一直唱到“三伏天的日头晒背皮”,唱到日头斜到山尖,一田的秧也就插完了。栽秧号子没有固定的歌词,看见什么唱什么,谁偷懒直腰歇太久,旁边的人就编个词逗他,“那个小娃懒洋货,插三棵秧直两腰”,逗得满田的人笑,手上的动作也就快了。
唱到兴头上,八仙桌就摆到了晒场边

以前罗城人唱歌,从来不需要专门搭戏台。收完油菜的晒谷场扫干净,铺几张竹席,大家端着自家的饭碗就凑过来了。我在村里待的第二天,就赶上了这么一场。竹筐里装着刚煎好的萝卜丝小粑,菜籽油煎得底壳脆黄,咬开是腌萝卜丝混着鲜肉的油汁;旁边的搪瓷盆里盛着刚从塘里捞的嫩菱角,剥了皮就能直接吃,脆甜;还有粗瓷碗装的野茶凉茶,喝一口涩得人皱眉头,咽下去之后又从喉咙里冒上来甜。

大家坐下来吃着喝着,唱到兴头上,就有人接一句。那天我碰到了桂慎森大爷,是唱了一辈子罗城民歌的老艺人,当时他正蹲在墙根抽旱烟,听见场中间的阿姨唱了一句,就慢悠悠接了个男声,声音沉,像封在坛子里存了十年的陈酒,跟清亮的女声搭在一起,我手里刚咬了一口的小粑都忘了嚼。
桂大爷说,他年轻的时候跟邻村的人对歌,从晒场边一直唱到山路口,月亮爬上来的时候,对方接不上词了,就拎了一篮自家种的三华李当彩头送给他。那时候的对歌哪里是比赛啊,就是熟人之间闹着玩,接不上的人也不恼,给大家递一圈茶,或者帮着把晒场的花生翻一遍,就算是认罚了。我当时试着跟着接了一句,刚出口就被旁边追着跑的小娃笑,说我跑调跑到山那边去了,桂大爷笑得手里的烟袋都掉在地上。
现在的调,还是沾着原来的土味

这几年罗城的名气慢慢大了,有游客特意开车过来找民歌听,也有学校把民歌编成了课间操,甚至有专门的演出队排了整齐的节目,在村口的小戏台上演给游客看。有人说现在的民歌变味了,没有以前的野气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在罗城的田埂边随便等十分钟,总能听见有干活的人,随口哼两句,那个调还是原来的,没有配器,没有修音,就是顺着风飘的。

上次我临走前,碰到放暑假的小娃背着书包往家跑,嘴里哼的就是他奶奶教的栽秧调,跑调跑得厉害,但是尾音拐的那个弯,跟桂阿姨在秧田里唱的一模一样。罗城民歌的根,从来不是舞台上的聚光灯,是秧田里的汗,是晒场上的茶,是大家干活累了的时候,随口哼出来的那点松弛的劲儿。
我走的时候,桂阿姨塞给我半袋刚从山上摘的枇杷,酸得很,说就着那点民歌的甜吃刚好。
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回头望。
稻田顺着山铺到云边。
风从车窗钻进来,还带着没散的稻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