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街傩的鼓点,会撞碎腊月的冬雾

我是踩着满路的红辣椒进村的。腊月廿八的姚街,雾裹着山风往领子里钻,路边竹架上的腊香肠滴着油,砸在土坯墙根的青苔上,暗褐色的印子叠了一层又一层。本来是去拍年俗的,村头小卖部的老板娘咬着米粑抬下巴:“看傩要等正月,现在来早了——哦不对,姚家老爷子今天在祠堂擦面具,你凑过去说不定能摸到。” 我愣了两秒。 早了。那也得去。
池州姚街村祠堂檐下晒的腊香肠与红辣椒
池州姚街村祠堂檐下晒的腊香肠与红辣椒

面具上的漆,裂了七道缝

祠堂的木门轴响的时候,樟木的香气先扑了出来。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碎碎的麦冬,老爷子坐在阶沿上,面前摆着半人高的樟木箱,软布叠得整整齐齐,正一块一块擦着搁在箱沿的面具。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,他抬眼扫了下我手里的相机,没拦。 最靠外的那枚是开山神的面具,朱砂刷的脸,额头上刻着三道神纹,我凑得近了能看见,面具表面的漆顺着木纹裂了七道细缝,缝里卡了点去年烧的香灰。老爷子说,这面具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每年擦的时候要薄涂一层生漆,不能涂厚,厚了就把裂缝堵死了,“堵了,神就透不过气来。” 我伸手轻轻碰了下面具的边缘。 凉的。 不是景区里那种刷了亮漆、滑溜溜的塑料道具的触感,是老木头被岁月浸出来的沉,凉丝丝的,带着点桐油的陈年味道。老爷子擦面具的动作很慢,每一道缝都用软布捻着擦,擦完了就对着太阳举起来看,“姚街的傩是姚姓宗族传了几百年的族傩,面具不传外姓,不随意变卖,连演傩的步子都是从长辈手里手把手教的,错一步都不行。” 我本来想问,那现在外面好多地方的傩舞都改成快闪了,你们怎么不改?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看他那擦面具的认真劲,问出来都像打扰。

傩不是演给人看的

擦到第三枚面具的时候,他停下来喝了口搪瓷缸里的粗茶,茶叶梗浮在水面上,他吹了吹。 我问他,每年演傩的时候,是不是好多游客来挤着看。 他笑了,皱纹挤得眼角的老人斑都动了。 “头一场傩,是关着祠堂门演的。” 他说,“没有观众,就对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演,演完了给祖宗上三炷香,这才算把年的开端给稳住了。第二场才是开祠堂门,给村里的老老少少演,老人带娃来站在两边,不挤,就安安静静看。最后一场是送神,要把所有面具重新封回樟木箱,三把钥匙分三个房头的长辈拿着,凑齐了才能开下一年的箱。” 风卷着院子里的樟树叶飘下来,落在他的茶缸沿上。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商业化的傩舞表演,舞台灯光打得亮堂堂的,演员穿的衣服艳得晃眼,观众举着手机挤在最前面,快门声比鼓点还响。 哪能一样。 老爷子把擦好的面具往软布上放,声音很轻:“傩是要把山里的湿寒、来年的邪祟都赶出去的,你闹哄哄的,神怎么敢进来。”
池州姚街傩戏开山神面具上的陈年漆裂缝
池州姚街傩戏开山神面具上的陈年漆裂缝
从祠堂出来的时候,雾薄了点,太阳漏下来晒得人后颈发暖。同村的小姚拽着我去他家吃中饭,说他在外头打了三年工,今年回来专门帮着筹备正月的傩事。 桌上的菜摆得简单,刚揭蒸笼的米粑白汽扑得人眼镜全花,萝卜丝混着腊肉丁的馅香直往鼻子里钻。那盘蒸秋豆腐是姚街人冬天独有的吃食,每年冬月就开始预备,把刚点好的老豆腐切两指厚的片,单层铺在干净的稻草上,放在通风的廊下晾上三天,等表面起了细密的褶皱,再收回来和腊肉同蒸。咬一口,表面韧得弹牙,里面吸饱了腊肉的油,咸香得人连吃两块。 “这豆腐等傩事的时候还要摆供桌的。” 小姚咬着筷子笑,“送神那天要供三盘,少一盘都不行。”

鼓点响的时候,别挤到最前面

正月十五我真的又回了姚街。 天刚擦黑,祠堂门口的晒场已经站满了人,没有大的舞台,没有炫目的灯光,就空出晒场中间的一块土坪,等鼓点先响。 牛皮鼓的声音沉,敲起来震得脚底板麻。 戴着面具的演员从祠堂的门槛里迈出来,棉布鞋踩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土路上,走的是慢腾腾的方步,开山神走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磨得发亮的木斧,每走七步就往地上顿一下。后面跟着的是土地公,拿个半旧的蒲扇,晃悠悠的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捋一下下巴上的布胡子。 我本来举着相机想凑到最前面拍,被旁边站着的阿婆拽了拽袖子。 “姑娘,别挤。” 阿婆手里攥着个热乎的糖炒栗子,“等他走到你跟前,你站着别动就行。” 鼓点真的走到我跟前了。 开山神的木斧顿在我脚边的土路上,震得我鞋底都麻。我抬头看着那枚裂了七道缝的面具,朱砂的颜色在灯笼光下沉得很,没有半点夸张的表情。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,小孩举着糖人被大人按着脑袋,没人挤,没人喊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,卷着炮仗的碎纸在脚边打旋。 说实话,之前跑过那么多民俗点位,见多了为了凑流量改得面目全非的传统流程,我站在晒场边的时候,突然就有点鼻酸。 不是啥宏大的感动。 就是那种,你在外面见了太多闹哄哄的、要抓着你眼球喊“快来看”的东西,突然有个慢腾腾的老物件,带着点樟木的凉味,带着点陈年的裂缝,认认真真走到你跟前,给你递一句没说出口的平安。 它不需要你挤到最前面拍个照发朋友圈,也不需要你夸它有多稀奇。它就在山里的村子里,每年到了正月就出来走一圈,敲敲鼓,顿顿斧子,把供桌上的秋豆腐摆好,把面具重新封回樟木箱,等下一年的雾再起来的时候,再把这一切重新走一遍。 风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。 鼓点还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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