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见刘街傩:晒场边落了半地爆竹屑

正月十二到刘街的时候,风还硬。
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炮屑,碎红的渣子粘在白球鞋边上,像沾了半片梅。

樟木箱的锁,锈了也不换

刚拐进晒场就看见刘叔蹲在地上搬箱子。
樟木的,沉,他腰不好,搬的时候咬着后槽牙,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。
我上去搭了把手,箱子落地的时候闷响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锁是铜的,锈得发绿,钥匙用红绳串着挂在他裤腰带上,晃来晃去。
锁开了。
铜簧弹出来的脆响,混着晒场上小孩追跑的笑,撞得人耳朵尖发麻。
一摞面具整整齐齐码在里面,樟香混着淡淡的漆味飘出来——开山的面具红着脸,眼窝挖得深,看着凶,边缘的漆掉了一小块,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;小鬼的面具画得歪歪扭扭,嘴角翘得能挂个油壶;还有土地公,白胡子用真的麻丝粘的,沾了点去年的香灰,没擦。
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,这箱子还靠在他家堂屋的墙根,盖着块蓝布。
池州刘街傩戏樟木面具开箱特写
池州刘街傩戏樟木面具开箱特写

刘叔说这箱子从来不会换锁,钥匙丢了就找个铜匠配,锁锈了就上点菜油,哪有什么讲究,就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动不得。

傩戏不是演给游客看的

之前有朋友托我找关系,说想看刘街傩的”专场表演”,要灯光要音响,要拍出来上短视频。
我当时直接给拒了。
这哪是表演啊。
刘街的傩,是从正月初七就开始请的,请神,扫邪,走村串户,每到一户,主家就端出长凳,摆上米碗,插三炷香,傩队的人戴着面具跳完一圈,抓一把米揣进主家的米缸,就算把一年的晦气都扫走了。
没有麦克风。
唱词就是扯着嗓子喊,风大的时候,那句拖得长长的调子能飘到山脚下的田里去。
演员穿的都是自己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绑腿,脚上蹬的是家里老人纳的布鞋,踩在晒场的土上,沉实。
上次跟着傩队走,走了三公里的田埂,我脚都磨出泡了,那个戴开山面具的演员,摘下面具的时候,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,脸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他说戴面具的时候不能随便说话,怕嘴一动,把请下来的神给挡回去。
池州刘街傩戏走村扫邪现场
池州刘街傩戏走村扫邪现场

有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,追着傩队跑,手里攥了半块糖,跑着跑着摔了一跤,糖掉在地上,沾了点炮屑,她也不哭,捡起来吹了吹,接着跑。
旁边有人笑她,她就把脸藏在她奶奶的身后,露出半只眼睛看戴面具的演员。

晒场边的米粑,要就着腌菜吃

跳累了的演员就围在晒场边的摊子上坐。
摊子是本地阿婆摆的,架了个煤炉,上面蒸着一摞米粑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
我要了个腌菜馅的,刚拿到手烫得手心直搓,咬开的时候,糯米的粘劲粘在牙上,腌菜的咸香混着点辣油的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阿婆给我递了一杯茶,是本地的炒青,放了两片姜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说实话,我也吃过城里连锁店里卖的所谓池州米粑,皮硬得像晒过的纸,咬开里面的馅淡得没味,哪有这刚蒸出来的粘牙的劲儿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地方也没什么能让游客”打卡”的东西。
没有刷得亮堂堂的文创店,没有标着”专属拍摄点”的牌子,连个像样的解说牌都没有。
可就是舒服啊。
风裹着樟木箱的香,飘着米粑的热气,耳边是傩戏的锣声,踩在地上的炮屑软乎乎的,比什么五星级酒店的床垫都踏实。
刘叔后来端了个米粑坐我旁边,咬了一大口,油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说等下跳完最后一场,就把面具擦干净,装回箱子,锁好,等明年正月再拿出来。
我看着晒场对面的山,太阳斜斜照下来,把傩队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有个小屁孩戴了个迷你版的开山面具,是他爷爷用樟木边角料给他刻的,跑的时候面具滑下来挡了眼睛,摔了个屁股墩,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追傩队的锣声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带着爆竹的硝味,米粑的甜香,还有樟木的沉味。
这就是刘街的正月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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