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往东至昭潭跑的时候,我是从龙泉镇沿着盘山公路晃过去的。车刚停到镇口,山风就从窗缝钻进来,裹着点桂香,混着一丝鲜乎乎的杂味。
不是那种重口的腥。是刚焯过水的猪肠,混着山芋粉煮透了的温气。
顺着味走三百米,就到了老陈的肠糊铺。
掌勺人的老规矩
掌勺的是陈桂英,今年六十二,守这个铺快三十年了。我到的时候,她正蹲在铺子门口的青石板边搓猪肠。
粗盐撒在肠壁上,混着点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,反复搓。搓三遍,冲三遍,再把肠子翻个面,把肠壁上附的淋巴、残留的油脂全部摘干净。

“现在好多图省事的,拿洗洁精泡肠子,煮出来的糊发苦,没人吃。”她手上的动作没停,指节上因为常年揉面、搓肠,结了一层薄茧。
她处理好的猪肠,要先在铁锅里煸到边缘微微发焦,淋半杯自酿的糯米酒,丢一把切得细溜溜的姜米,加山泉水滚十分钟。这时候才能把提前用凉泉水调开的山芋粉,顺着锅边慢慢淋下去。
淋粉的速度有讲究。快了会结块,慢了熬出来的糊太稀。边淋边拿锅铲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糊能稳稳挂在锅铲边上,撒一把切碎的青蒜叶,就可以盛碗了。
这碗糊从来不放味精,全靠猪肠本身的油脂、山芋粉的糯性、姜蒜的辛香凑出厚味。多一点少一点,都不对。
糊里兜着的旧时光
我端着粗瓷碗找位置坐的时候,旁边坐的老周正就着糊啃烧饼。他是山上的茶农,逢双号赶圩,必定来这儿坐半小时。
“我年轻时候挑着茶去景德镇卖,走三十里山路,就盼着到昭潭能喝一碗这个。”他咬了一口烧饼,渣掉在桌板上,“那时候五分钱一碗,稀是稀了点,但是喝下去,走一下午山路都不觉得饿。”
昭潭是安徽的南大门,挨着江西鄱阳,以前是徽饶古道上的歇脚点。挑担的货郎、跑船的船工、进山收山货的客商,路过这儿都要歇一脚。猪肠不是什么金贵东西,以前村里人杀年猪,肠处理不好就容易浪费,磨点家里存的山芋粉,切碎了煮成糊,成本低,垫肚子,慢慢就成了镇上的招牌。

老周说,以前镇上办酒席,最后一道菜必定是猪肠糊。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的烧饼渣掉在了桌子缝里,也不在意,用指甲抠出来丢到地上,旁边蹲着的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叼走。
不是随便摆的。糊是稠的,圆的,寓意着把一年的辛苦、满桌的喜气都兜住。客人看见端上来这道糊,就知道酒席快散了,不用主人家说,主动帮着收拾桌椅,带点剩菜给家里没赶上席的老人。
“现在酒席上还是有这道菜,只不过现在人条件好了,肠丁切得比以前大,粉放得比以前少,但是那个意思,从来没变。”
赶圩日的暖
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农历十月十六,赶圩的日子。
铺子里的长条桌坐得满。扛着毛竹从山上下来的竹匠,裤脚还沾着松针;挎着竹篮卖野菊花的老婆婆,篮边摆着几串自己编的草蚂蚱;背着书包放了学的半大孩子,攥着五块钱,踮着脚要一小碗糊,喝得鼻尖冒汗。
风从山坳吹过来。
凉。
刚盛的糊烫得指尖发麻,要吹三口才敢抿第一口。
鲜。
糯。
猪肠是脆的,一点腥气都没有,山芋粉糯得滑下喉咙,姜的辣刚好压掉了最后一点杂味,青蒜的香顺着鼻腔往上冒。一点都不腻。一碗喝下去,暖得从后颈窝一直热到脚后跟。
说实话,我之前在城里的馆子也吃过所谓的“猪肠糊”。要么稀得像兑了水的汤,要么油得糊嘴,吃两口就腻得慌。真比不上山坳里这一口。
陈阿姨看我喝得快,顺手给我碗里多舀了半勺肠丁。“看你刚才爬坡爬得满头汗,多吃点肠,补力气。”
那天喝完糊,我顺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,口袋里还塞了陈阿姨递的一把炒南瓜子。太阳斜斜照在青石板上,把路边卖橘子的摊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我摸了摸有点撑的肚子,想着下次来,要带个能保温的汤桶,给城里的朋友带一碗。
毕竟这味道,出了昭潭的山坳,就找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