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运河码头石阶上,炸布袋的油渗进了石缝里

刚把电动车支在河沿的国槐树下,脚底下一滑,差点顺着坡滚下去。

低头看,鞋底正蹭在德州运河码头石阶的最下沿。

凉。

刚入深秋,夜里落的那点小雨还没干透,青石板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层豆油。我扶着树干站稳,指尖碰了碰石板面,凉得缩手。

数到第17阶的时候,能摸到那道被船缆磨出来的沟

我没事的时候总爱数这石阶,从最靠近水面的那层往上数,数到17的时候,指尖准能碰到那道凹下去的印子。两指宽,半指深,边缘被几百年的人脚、船缆磨得溜光,连个毛刺都没有。

老辈说以前漕运最盛的时候,这石阶上全是扛麻包的脚夫,挑着鲜枣、梨的小贩,还有跑船的船家。货船靠岸,粗麻绳往这阶上一拴,缆绳被浪扯得来回晃,几十年下来,就磨出这么一道沟。夏天太阳晒得石板烫,摸上去都粘手;冬天结了薄冰,踩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要趔趄。上次带个从青岛来的朋友逛,他穿个厚底的马丁靴,刚踩上去就滑得劈了个叉,屁股墩坐在石阶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
德州运河码头青石板石阶缆绳磨痕特写
德州运河码头青石板石阶缆绳磨痕特写

说实话,以前我总觉得这就是几块破石头,直到去年我姥爷拄着拐棍来这逛,他指尖摸着那道沟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年轻的时候跟着货船往临清运高粱,缆绳往这阶上一搭,他顺着石阶往下跳,脚底下都不打晃。那时候这石阶上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卖糖瓜的,扛麻包的,追着孩子跑的妇人,吵得河面上的水鸟都不敢落。

石阶往下走三步,就是张姨的炸布袋摊子

张姨在这摆了二十多年摊,油锅就支在石阶最下面那层的旁边,离水面也就两步远。三块五一个的炸布袋,面剂子拉得薄,裹上打好的鸡蛋,往滚热的豆油锅里一扔,滋啦一声,香味能飘到半里地外。

我每次来都要一个炸布袋,配一碗两块钱的老豆腐,总共五块五。张姨手不抖,舀卤的时候总多给我浇半勺麻汁,说我上次帮她把被风刮到河坡里的遮阳伞扛上来,费了老劲。她摊子旁边放着个破木墩,谁买了东西就坐在上面吃,油滴在石阶上,慢慢渗进缝里,天长日久,那片石板都浸成了浅棕色,风一吹,全是炸面混着豆油的香。

德州运河码头石阶旁支着油锅的炸布袋小摊
德州运河码头石阶旁支着油锅的炸布袋小摊

上次我值了大夜班,早上六点多晃到这,张姨刚把油锅烧热,看见我就笑,说”就知道你今天得来,给你留了最脆的那个”。我咬了一口,外皮脆得掉渣,鸡蛋黄顺着面流到手上,我赶紧舔了一口,旁边摆棋的老头笑我,说”多大的人了,还跟小孩似的”。

哦对了,别买了炸布袋揣怀里捂,上次我赶时间,把布袋塞羽绒服口袋里,走到单位掏出来,皮软得塌在鸡蛋上,咬一口油顺着领口流到秋衣上,被同办公室的人笑了整整一上午。

石阶最上面那层,现在成了老头们摆棋盘的地方

石阶最上面那层,现在成了老头们摆棋盘的地方
石阶最上面那层,现在成了老头们摆棋盘的地方

现在没有货船靠岸了,石阶最上面那层平敞的地方,就成了老头们的据点。他们从家里搬来磨得掉漆的石棋盘,玻璃棋子被摸得发亮,旁边放着大茶缸,印着航运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茶缸,还有人泡着大叶茶,热气从缸口往上飘,落在石阶上,凝出细细的小水珠。

下棋的人总爱悔棋,王老头上次跟李老头下,刚走了一步马,就伸手要把棋子拿回来,李老头手快,”啪”一声把自己的炮压上去,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,声音大到河面上的野鸭子都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。有个老头的茶缸放在石阶边缘,被风刮得晃了晃,我伸手扶了一把,他抬头冲我笑,递了根烟,我摆摆手说刚抽过。

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会儿棋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点水的腥气,混着张姨摊子上飘上来的炸布袋香,阳光透过国槐的叶子洒在石阶上,斑斑驳驳的。

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的时候,石阶上的潮气全散了。张姨把刚炸好的布袋捞出来,放在铁丝篦子上沥油,下棋的人突然喊了一声”将!”,周围的人凑过去看,脑袋挤成一团。

我掏出手机扫了张姨摊子上的付款码,付了五块五,转身踩着石阶往上走。鞋底蹭过那道被缆绳磨了几百年的沟,糙糙的,挺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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