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蹲在德城东边老堤根的梧桐树下，手指刚碰到摊面上摆的菜篮子。
凉。
是刚削过的杞柳的清气味，混着点梧桐叶掉下来的碎渣味，一点不闷。
柳条是从卫运河滩掐来的
守摊子的王大爷今年六十八，家就在夏津挨着卫运河的村子住。摊子上摆的所有物件，柳条全是他自己开春去滩里割的。卫运河滩的杞柳不挑地，沙土地里长的条子直溜，韧性足，编出来的物件不裂。每年清明刚过，柳条抽了半人高的新条，他就扛着镰刀去滩上，割回来的条子成捆泡在河沟里，泡够半个月，把深褐色的外皮剥掉，晒成匀净的米黄色，存到家里的杂屋，编之前再拿清水泡软，不然干巴巴的一折就断。
他说去年夏天卫运河涨水，冲了小半片滩上的杞柳，今年的条子比去年贵了两毛一斤，算下来编一个巴掌大的买菜小篮子，要卖35块钱，比三年前贵了10块。
我蹲在摊子边翻了翻，摆的东西真的不花哨。没有那种旅游景区卖的刷着亮漆的网红收纳筐，全是过日子用的：装馒头的圆筐，挂在厨房墙根放蒜的小挂篮，给电动车挡腿的柳编挡风片，甚至还有给猫编的带圆顶的小窝，25块钱一个，网眼透风，夏天猫钻进去躺着，比那种闷乎乎的塑料猫窝舒服。
这手编的筐，比超市的塑料筐耐造多了
王大爷的手搭在柳条上，指节上全是硬邦邦的薄茧，虎口的位置还有几道被柳条划出来的浅疤，结了深褐色的痂。他编的时候不用拿尺子量，全靠手的感觉，一个小篮子从提手开始绕，12道竖筋排得匀匀的，编到篮底的时候收个正圆，边边角角拿细柳条抿得平平整整，不会刮到买的青菜叶。
我之前买的那种硬邦邦的塑料菜篮子，在阳台放了两个夏天，太阳晒得提手发脆，上次拎着半块冰西瓜往家走，刚过十字路口，提手“咔”的一声断了，西瓜顺着路牙子滚出去两米远，沾了半轮的尘土，我站在路边盯着那个滚得满身灰的西瓜，气得连骂了三分钟。
王大爷听我说完乐，说他自己家那个装馒头的圆筐，用了快20年，提手的地方磨得发亮，只要不刻意拿火烤，用个三四十年都没问题。以前德州人家里来客，盛刚出锅的德州扒鸡都不用一次性塑料袋，就拿个平边的柳编方盘，垫上两张干净的糙纸，把炸得皮色金黄的扒鸡摆上去，柳编的网眼透风，放半小时鸡皮还是脆的，不会像捂在塑料盒里那样，软塌塌的皮粘在油纸上，咬着一点都不香。
现在的年轻人，都不爱蹲下来学这手艺了
王大爷边编边吐槽，说他儿子在济南开网约车，过年回家劝他别折腾了，坐一天腰都疼，编一个篮子赚不到二十块，不如把摊子关了去济南住，带带孙子享清福。
他说他哪坐得住。在家待着浑身发紧，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，泡上要编的柳条，骑个电动三轮车跑二十分钟到堤根的树底下，把摊子一摆，碰到老邻居就唠两句家常，有人问价就卖两个，没人买就坐在马扎上，手里绕着柳条慢慢编，风一吹梧桐叶掉在篮子上，他就捡起来扔到一边，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上周有个背着相机的小姑娘过来，拍了他编篮子的视频发在网上，这半个月他接了七八个订猫窝的电话，他都应下来了。就是编得慢，一天最多编两个，让人家等半个月，也没人催他。
他说这手艺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本事，就是祖祖辈辈在滩上住，没事干就编点筐用。以前家里盖房子，装土的都是半人高的大柳筐，现在没人用那个了，就编点小的，给年轻人装点猫，装点水果，能卖就卖，卖不动就自己家用来装枣，装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，也不浪费。
我挑了那个35块的小篮子，攥着磨得光滑的提手往家走。路过路口的扒鸡店，称了半只刚出锅的扒鸡，老板给我套了个牛皮纸袋子，我直接放到篮子里。风一吹，柳条的清味混着扒鸡的香，飘了一路。
走到小区门口，碰到楼下的张阿姨，盯着我手里的篮子看了好半天，问我在哪买的，说她家那个塑料菜筐坏了快俩礼拜，正想找个结实的替换。
我给她指了指老堤根的方向，说下午去还能碰到，王大爷人实在，不会乱要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