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吹糖人:粘在指头上的半块糖稀香

刚拐进柴市街的巷口,甜得发腻的焦香先撞过来。

我上周从北京回德州,陪我妈挑过冬的大白菜,走得满头汗,本来想找个路边摊买瓶冰汽水,结果这股香味一裹,脚就钉在原地了。

就是那个铜锅。黑得发亮,锅沿磨出一圈浅黄的铜色,上面盖着半块厚棉垫,掀开个缝的地方,琥珀色的糖稀冒着细弱的热气,香得人太阳穴发酥。

熬糖的锅从不离人

守锅的是张老头。我小时候就认识他。

他手背上的老年斑比我记忆里多了快一倍,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糖稀印,伸手揪糖稀的时候,手腕上的不锈钢镯子晃得叮当作响。这锅糖是他早上三点起来熬的,三斤麦芽糖,两斤红糖,兑半瓢井水,小火慢搅四十分钟,熬到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半米长的细丝,断了之后丝头能自然卷成个小圈,才算成。

德州柴市街老艺人熬制糖稀的黑铜锅近景
德州柴市街老艺人熬制糖稀的黑铜锅近景

他说之前有人找他合作开连锁,把糖稀熬成成品块,运到全国各地的景区卖,他没答应。”那糖离了现吹的那股热乎气,就不是味了。”

旁边蹲的卖烤红薯的老周接话,说上次有人偷摸拿他的糖稀做样品,回来试了三回,熬出来的糖稀不是脆得硌牙,就是软得撑不住形状,根本吹不了。

我伸手碰了碰锅边的棉垫,温温的,晒了一上午太阳的温度。

吹糖的气不能急

张老头揪了块拳头大的糖稀,在手里搓成圆球,大拇指按出个小窝,沾了点提前磨好的熟糯米粉——这是防粘的,他说以前没有糯米粉,就沾点干面粉,吹出来的糖人带点面味,现在讲究了。

他把糖稀的那头凑到嘴边,腮帮子慢慢鼓起来,不是那种猛吹一口气的架势,是匀着劲往里面送气,另一只手跟着糖稀膨胀的形状捏,要兔子就捏俩长耳朵,要老虎就捏个翘起来的尖尾巴,要龙就捏出一排背上的小棘刺。

德州吹糖人艺人捏制糖兔子的手部动作特写
德州吹糖人艺人捏制糖兔子的手部动作特写

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摊子边看,口水都快流到腮帮子上,举着十块钱晃:”爷爷!我要个最大的公鸡!要带白芝麻的!”

“行。”他头也不抬,气都不喘,”给你多沾点白芝麻,不齁。”

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,他吹出来的糖人薄得透亮,太阳一照,能透过糖身看见后面墙上贴的春联残片。现在的价格是小的十块,大的十五,我小时候这玩意才五毛。那时候我攒三天零花钱,摔一跤把钱掉雪地里,坐在地上哭了十分钟,他揪了块指头大的糖稀塞我手里,说下次再给。

说实话,那点糖稀的甜味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
买的人很少真的吃

摊子前站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
有穿汉服的小姑娘,举着刚吹好的凤凰糖人,转着圈拍照片,拍够了小心揣进随身带的硬纸盒里,说要带回家当摆件。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,掏手机扫完码,把糖人递到孩子手里,就被拽着往家走。还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,站在旁边看十分钟,最后买个最小的糖老鼠,举着走一路,也不咬,就怕化了粘得满手都是。

有个穿夹克的小伙子,举着个龙形的糖人,拍了好半天,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龙的耳朵,皱着眉笑:”还是这味,甜得直齁牙根。”

张老头听见了,端起旁边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口大叶茶,茶水流进嘴角的皱纹里,他用袖口蹭了蹭:”不甜那叫糖稀?我记得你上次来还是跟你对象,那时候你还在德州读高中,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?”

小伙子挠头,说上周带娃去德州动植物园玩,特意绕了两公里路过来,就想尝尝小时候的味。

太阳慢慢斜下去,巷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,张老头开始收摊子。他把铜锅的棉垫盖得严严实实,把摆好的麦秸秆小签子拢进纸箱子里,帆布上沾的碎糖渣,他捡起来塞嘴里,砸吧砸吧嘴,转头跟老周喊:”明天我晚来半小时,家里老伴要蒸萝卜包子,我得回去帮着烧火。”

我手里举着那个吹得有点歪的糖老鼠,咬了一口尖耳朵,甜得我一缩脖子,糖稀粘在门牙上,我掏纸巾擦的时候,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举着带白芝麻的大公鸡,蹦蹦跳跳跑过巷口的糖葫芦摊子,风把她的羊角辫吹得翘得老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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