嘭——
震得墙根的冬青叶掉了三片。我攥着刚从社区副食店打回来的二两散装陈醋,脚底下顿了半秒。
就知道,张老头的德州爆米花机,今天又准点停在运河桥洞底下了。
铁葫芦的分量,得掂着才知道
这机子跟商场里摆的那种亮闪闪的商用爆米花桶完全不一样。是正经的老式手摇铁葫芦。外壳掉的漆补了三回,露出来的铁色是发乌的棕,摇把上缠的旧布磨得发毛,摸上去沾手的全是常年累积的油垢和糖渍。张老头总说,这机子比他小三十八岁,是他从镇农机站退休那年,扛着半袋粮食坐了两个小时长途车,去济南的农机市场挑的,当时花了他小半个月的退休工资,回来的时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骑了三个小时才到家。

他从来不用那印着刻度的压力表。转起摇把来的速度,不快不慢,每一下的间隔都差不多,像上了发条的老座钟。隔个两三分钟,他就用指节敲敲铁葫芦的外壁,听那闷沉沉的声响,就知道温度够不够。旁边支着的煤炉换了洁净煤的,火苗从炉门的缝里钻出来,烤得他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,他也不擦,就任由汗滴落在炉边,滋的一声就没影了。
说实话,我小时候总觉得这铁葫芦像个随时要炸的土炸弹,每次路过都捂着耳朵躲在五米外的电线杆后面,等那声响过了才敢凑上去。现在倒好,我比排队的小孩凑得还近,就等着那声白汽裹着热乎气扑到脸上的瞬间——那味道是混着煤烟、玉米香和点糖精的甜,闻着就暖。
来炸的人,从来不是只带玉米
张老头的摊子前面,从来没有固定的排队流程。接了孙子放学的老太太,挎着布兜过来,倒出来的不是超市买的专用爆裂玉米,是去年自家后院自留地种的老玉米,颗粒小,爆出来的花也不蓬松,但是咬开有股子存了一冬天的甜香。刚下晚班的小姑娘,拎着半袋家里存的干黄豆,说听家里老人讲,爆过的黄豆脆,泡白酒擦膝盖,凉飕飕的舒服。还有上次对门的王哥,拎了半袋晒了半个月的干红枣,说想试试爆出来的枣是不是更甜。
“带的啥?”张老头抬头问,手里的摇把没停。
“就去年收的那点玉米,少放糖精啊,我家小孙子最近闹虫牙。”老太太把布袋子递过去,指尖上还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香菜叶。
张老头应一声,抓两把玉米倒进铁葫芦,扣上盖子,卡紧卡扣,摇把就吱呀吱呀转起来。

价格他从来没涨过。不管你带的是玉米、黄豆、干枣还是别的能爆的东西,统统一锅五块钱,糖精随便加,不收额外的钱。有人过意不去,多给他递一块两块的,他都塞回去,说都是街坊邻居的,没必要。去年有个从外地来的游客,带了半袋自己带的巧克力豆,想试试能不能爆,张老头乐了,说你这巧克力遇热就化了,粘得满机子都是,下次别带了,这次我免费给你爆点玉米,你尝尝味。
那声爆响之后的东西,比米花实在
每次要开炉的时候,旁边的小孩就自动往后退两步,捂着耳朵数“三、二、一”。张老头脚踩着压杆,手一扳,嘭的一声,白汽裹着米花从麻袋口涌出来,甜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。他把麻袋口扎紧,晃两下,再把米花倒在旁边的大铁盘子里,摊开晾两分钟,就用旧报纸折的纸袋子装,装得冒尖了还要用手按两下,怕路上漏。
去年有个拍短视频的小伙子过来,蹲在摊子前面拍了一下午,说要给张老头带货,卖同款的新式爆米花机,说只要开直播,一个月赚的比他摆十年摊都多。张老头摆了摆手,把刚装的一袋米花递给旁边的三花猫——那猫天天蹲在桥洞边等他,每次他爆完都会捡几个没爆开的硬豆给它。他说,我这机子转了三十八年,摇把的松紧、温度的高低,我都摸透了,换个新机子,我手生,爆出来的米花不好吃,对不起这些老邻居。
原来桥洞下还有三个摆摊的,卖烤肠的、卖炸串的、修自行车的,现在都搬进旁边的便民市场了。有人劝他也进去,说市场里有暖气,冬天不冷。他说我这机子带个炉子,进去烟太大,熏着人家逛市场的人,就在桥洞底下挺好,风一吹,烟就散了。
昨天傍晚我路过,他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装米花,纸袋子折了两层,怕漏。风卷着路边的法桐叶,蹭着铁葫芦的皮滚来滚去。他抬头看见我,挥了挥手里的摇把,说“下周要降温到零下,我就不来了,等开春天暖了,你再来找我啊”。
我点点头,接过他递过来的半袋刚爆好的米花,热乎气隔着纸袋子烫得手心发疼。咬一口,脆得掉渣,甜劲是淡的,混着点玉米本身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