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庙会戏台:锣还没敲,糖稀先粘了半袖口

刚挤过卖蜜三刀的蓝布棚子,我被一阵闷沉沉的铜锣声撞得耳朵发麻。不是手机里剪得亮堂堂的戏曲片段,是那种铜片用久了磨得发乌、敲起来带着嗡嗡震感的实诚动静。我顺着声音往过走,鞋尖踢到个空的汽水瓶,滚出去老远,叮铃当啷的,跟锣声配得刚好。

台沿儿的木头,比我爷爷的烟袋杆还包浆

德州庙会的戏台不是那种新修的飞檐翘角的网红布景,就是老木台子,抬高三尺多,台沿儿的木头被几百年的人蹭得发亮,泛着深棕的光,像我爷爷揣了一辈子的铜烟袋杆。台板上有个凹下去的坑,看门的张哥说,是前年唱《辕门斩子》的时候,武生穿厚底靴翻跟头踩出来的,那武生现在还在团里,每年庙会都来。

木柱子上有裂纹,缝里塞过小朋友丢的糖纸,还有人用铅笔刻的歪歪扭扭的字,我凑过去看,有”王小明1997年到此一游”,还有个画的小老虎,张哥说那是他小时候刻的,那时候他还跟我一样大,爬上台玩被他爹追着打。

台下已经坐了半圈人,都是带马扎的老头老太太,军大衣裹得严实,手里攥着搪瓷缸,有的缸子上还印着”1998年德州地区运动会”的红字。前排的李奶奶我认识,她是我家楼下的住户,上次我忘带钥匙,就是她给我递的热水。

德州正月庙会戏台前坐马扎的老年戏迷
德州正月庙会戏台前坐马扎的老年戏迷

锣一响,半条街的香味都得停半秒

锣声落的时候,我肚子先叫了。戏台边就是一排小吃摊,炸串的油香先飘过来,1块钱2串的炸素串,刷的甜面酱,撒的孜然,我挤过去要了4串,老板手速快,捞出来的时候油还往下滴。

旁边是糖画摊,王大爷的手背上有个烫的疤,是熬糖的时候溅的,他的转盘我从小玩到大,龙的位置永远对着转盘边,你转十次能转到个兔子就不错。我凑过去跟他搭话,我说”大爷,您这龙怎么总轮不到我啊?”他笑的露出缺了的门牙,说”小屁孩懂啥,龙是给头排的老头转的,你们小孩转个兔子就够甜了。”

再往边上走是羊肠汤的摊子,老板是个胖子,黑围裙上沾的面点子,盛汤的时候手不抖,羊血给的多,8块钱一碗的羊肠汤,撒上香菜,飘着一层辣油,加个2块钱的烧饼,咬一口,汤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
德州正月庙会戏台旁支着的露天羊肠汤摊
德州正月庙会戏台旁支着的露天羊肠汤摊

散场的时候,没人急着走

戏唱的是《小姑贤》,李奶奶看到小媳妇受婆婆委屈的时候,掏出来手绢擦眼睛,旁边的小屁孩根本听不懂,举着糖画在台下追着跑,糖稀粘的满脸都是,他娘在后面追着骂。

说实话,我本来是来吃羊肠汤的,结果坐着坐着就入了迷,不是戏文有多好,是台上的角儿唱的时候,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会跟着哼,有的还打拍子,那个节奏,跟我小时候在奶奶家院子里听的一模一样。

张哥靠在柱子上抽烟,我递了根给他,他说这个戏台原来在城隍庙的南边,后来拆庙的时候,大家舍不得,凑钱把戏台挪到现在的位置,他爹那时候是牵头的,现在他接了班,每年庙会都来守着。

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,太阳斜下来,照在戏台的木柱子上,泛着暖光。大家收拾马扎,李奶奶的搪瓷缸掉在地上,我帮她捡,里面的粗茶叶飘着两个枸杞,她硬塞给我一块糖糕,说”刚炸的,甜。”

风卷着半张炮仗的红纸,落在戏台的台沿儿上,我抬手把它扫下去,粘了满手的糖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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