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得人一缩屁股。
抬头看,是半露在墙根的德州胡同门墩,青石板的,被太阳晒了一中午,只有贴墙的那半面还留着点阴凉。
那些坑坑洼洼,全是坐出来的印子
我在这胡同口开炸串摊快三十年了,天天跟这门墩打照面。
最早刚支摊那会我才二十出头,穿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炸串的油顺着铁签子往下滴,总怕溅到路过的人裤腿上。那时候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出门遛弯,根本不坐我摆的小马扎——五块钱租半小时的那种,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
他们就爱往这门墩上坐。
张大爷每天吃完饭,端着个印着”退休纪念”的白搪瓷缸,慢悠悠晃过来,先拿手在门墩表面摸两下,确定温度不烫屁股了,才慢慢往下蹲。门墩中间被磨出个浅浅的圆坑,刚好能把搪瓷缸的底嵌进去,放上去稳得很,风刮都吹不倒。
他坐的位置,三十年都没变过。
时间久了石面上的印子越来越多。有小孩拿粉笔涂的歪歪扭扭的星星,有夏天吃冰棒滴的糖水干了留的印子,还有谁家猫在上面踩的梅花爪印。最明显的就是那个圆坑,比我拳头深半指,是几代人坐出来的。

上次有个学建筑的大学生来拍老胡同,蹲在门墩前面摸了半天,说这石头原来的雕花早磨平了,听老辈人讲以前刻的是石榴纹,多子多福的意思。我凑过去看半天,就看见靠墙角的位置留了个尖尖的石棱,模模糊糊像个石榴尖,其余的地方全是平的,光溜溜的,坐上去不硌腿。
门墩边的炸串,溅了满石面的油星
我那炸串摊就支在离门墩两步远的地方。
刚开始我总拿个硬纸板挡在油锅和门墩中间,怕热油溅到石面上,留印子不好看。后来摊支久了,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哪顾得上挡啊。
现在门墩靠油锅那面,密密麻麻全是浅黄的油星子。有次个穿校服的小丫头,攥着五块钱站在门墩边等炸串,要了两串年糕两串里脊,拿到手烫得来回倒手,一不留神甜面酱整坨扣在石面上。我当时拿着刷子就追,那小丫头撒腿就跑,鞋底子踩得青砖咚咚响,边跑边回头笑,辫子甩得老高。
等我追了半条胡同回来,门墩上的甜面酱已经被蚂蚁爬满了。
说实话我后来也不擦那油星子了。有这层油印子在,下雨天石面不滑,老头老太太坐上去也不怕摔。去年夏天有个刚搬来的年轻姑娘,穿着白裙子往门墩上坐,刚挨到石面就弹起来,喊着”哎呀这上面有油!”我递了张纸巾给她,说你擦啥啊,这印子都留了十来年了,擦了还会再溅上。她愣了愣,后来也笑了,掏出手机拍了半天石面上的油星子,说这是独一份的胡同印记。
没人想着挪走,就这么蹲在墙根
前两年胡同搞环境改造,施工队的人拿着卷尺量了半天,指着这门墩说,这石头占了人行道,得挪去市博物馆存着,留着给后人看。
这话刚传出去,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当天下午就凑到门墩边上坐着了。张大爷把搪瓷缸往那个圆坑里一搁,说这石头在这站了快两百年,你挪走了,我吃完饭去哪坐去?旁边的李奶奶也搭腔,说我小时候就坐这石头上跳房子,现在我孙子都上初中了,还在这石头边吃冰棒呢。
施工队的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也没真动手挪。
后来他们就把门墩周围堆了十几年的碎砖头清走,还在石头底下垫了两块碎青花瓷片,怕下雨的时候石头泡在泥里,冻两年就裂了。

我有时候收摊晚,夜里风刮过胡同,看着那门墩蹲在墙根的影子,也觉得怪有意思的。之前总有人说老胡同的东西都旧了,该拆的拆该换的换,可这门墩不声不响蹲在这,看着胡同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炸串的价格从最早的五毛一串涨到现在三块,张大爷的搪瓷缸换了第三个,小孩们从扎辫子的小丫头长成穿高跟鞋的姑娘,它还是那个凉丝丝的石头,谁路过累了,都能坐下来歇会。
正想着呢,张大爷端着搪瓷缸晃过来了,老远就喊,”给我炸个茄盒,多放辣子,我坐这等。”
我应了一声,看着他熟练地拿手摸了摸门墩的石面,确定温度合适,才一屁股坐下去,把搪瓷缸往那个磨了几十年的圆坑里一搁,咔哒一声,刚好卡紧。
风卷着旁边邻居家炒鸡蛋的香味飘过来,卖馒头的吆喝声拖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