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德州城隍庙墙根,攥住半片带红牡丹的德州红绿彩瓷片

刚把羊汤碗推到一边,嘴边上的辣椒油还没擦净。

12块钱的汤,撒了两大勺香菜,羊杂给得足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风从城隍庙的墙那边吹过来,裹着点梧桐叶的碎渣,凉得人一缩脖子。我顺着墙根往阴凉地儿躲,就看见张老头的地摊又摆上了。

墙根蹲半小时,比喝三碗羊汤还费眼

张老头的地摊,铺的是洗得发白的蛇皮袋,上面摆的东西杂:磨得看不清字的铜钱,印着”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底,半盒民国时候的烟标,还有一堆碎瓷片,东一片西一片摊着。他头也没抬,说刚从南门外的工地捡的,昨儿挖地基,翻出来好几筐碎瓷,他蹲了一上午,挑了这堆能看的。

我蹲下来,手指在那堆瓷片里扒拉。大部分是粗酱釉的碗底,还有白瓷的碎块,印着新的贴花,是近几十年的东西,没什么意思。手指突然碰到个凉的,边儿上蹭着点红,赶紧捏起来——是半片碗沿,大概半个手掌大,上面画着半朵红牡丹,配着两瓣绿叶子,彩是厚的,摸上去还凸凸的,没掉。

深秋午后德州城隍庙墙根地摊碎瓷片摆放实拍
深秋午后德州城隍庙墙根地摊碎瓷片摆放实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不是那种外地来的彩瓷,是德州本地窑口烧的民间日用粗彩瓷,也就是大伙说的德州红绿彩瓷片。之前跟张老头聊过,这东西就是明清时候德州城外窑口烧的,普通人家盛粥盛菜的碗,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,碎了就扔在房根地头,埋在土里面几百年,现在工地挖地基翻出来,就成了老辈人眼里的念想。

这半片彩瓷,值不了半只德州扒鸡

张老头抬眼瞅了瞅我手里的瓷片,手指蹭了蹭他那圈白胡子:”眼光可以,这是康熙年间的,彩是老的,不是现在的化学料。”

我捏着那片瓷对着太阳照了照,红是沉的,不扎眼,绿是暗的,像刚长出来的槐树叶的颜色。朱砂红配铜绿的老彩料,烧出来就是这个劲儿,不像现在的化学彩,亮得晃眼睛。碗的边缘磨得圆溜溜的,应该是埋在土里被人踩了几百年,边儿上没有锋利的碴口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
“20。”张老头伸出两根手指,”上次那个碎碗沿要你50,那是整底,这个就半片,给你算便宜的。”

我笑。他这定价从来没个准数,全看心情。但20块也不贵,刚好是我喝完羊汤剩的零钱,掏出来递给他,他塞到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口袋里,又低头翻他那堆旧烟标去了。

说实话,这半片瓷真值不了多少钱。街上卖的德州扒鸡,最小的一只也要40,这半片瓷,连半只扒鸡都换不来。但就是攥在手里,凉丝丝的,心里踏实。

德州红绿彩瓷片半片红牡丹碗沿特写
德州红绿彩瓷片半片红牡丹碗沿特写

攥着瓷片回家,就着热粥看半宿

我把瓷片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,顺着街往家走。路过街口的扒鸡店,玻璃柜子里的油亮的扒鸡飘出来香,本来想称个鸡翅膀解解馋,5块钱一个,手都伸到门把手上了,又缩回来。算了,回家熬小米粥喝。

到家把窗户推开条缝,风还是凉的,我把那片瓷掏出来,搁在窗台上。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过来,那半朵红牡丹就亮了,绿叶子衬着,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似的。

突然就想起小时候。奶奶家的炕头上,就有这么个带红绿彩的碗,用来盛腌萝卜条。我那年刚上小学,踩着板凳够碗,没拿稳,”啪”的一声碎在地上,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胡同,屁股疼了三天。现在奶奶都走了快十年了,那个碎碗早不知道被扫到哪个沟里去了,没想到几十年后,在城隍庙的墙根,又摸到了这么一片。

之前有个玩收藏的朋友找我,说要收我手里攒的那堆碎瓷片,出200块钱。我没卖。不是嫌钱少,就是觉得这玩意儿不是用来卖的。你攥着那片瓷,能想起当年用这个碗的人——可能是个穿大襟袄的老太太,蹲在灶台上盛粥;可能是个放学了的小孩,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玉米粥;可能就是跟我一样,喝完了羊汤,顺着墙根溜达,偶然捡到这么个小玩意儿。

晚上熬了小米粥,就着早上剩的腌萝卜,我把那片瓷搁在碗边上。喝一口热粥,就伸手摸一下那片瓷,凉丝丝的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楼下卖烤串的吆喝声飘上来,孜然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。

风又吹了一下,瓷片在窗台上晃了晃,没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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