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跨进文博馆的门，卤香就裹着深秋的太阳味往鼻子里钻。
香。
我攥着刚在门口店里付了38块钱买的热扒鸡，本来打算直接骑小电驴回家给我妈送半只，脚底下却不受控制拐进了馆里的免费展厅。
没人拦着要门票。进门左手边的桌子上摆着免费的热水，纸杯摞得整整齐齐，刚泡的菊花茶飘着几朵花，闻着比卤香还淡一点。
玻璃柜里摆的，是我爷爷辈见过的老家什
沿着走廊走，两边的玻璃柜没有那种擦得晃眼睛的亮，光线是柔的，刚好能看清柜子里的东西。
最先看到的是根木扁担。
不是现在景区里摆的那种做旧的道具，是真的磨得发亮的老物件。扁担中间搭肩膀的位置，包了块磨得薄透的牛皮，两头的铁钩子锈得发乌，旁边的说明卡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是1930年代火车站附近卖扒鸡的商户挑货用的。
我盯着那根扁担看了半天，我爷爷以前总跟我念叨，他十几岁在火车站当学徒，就见挑担子的师傅从站台那头走过来，人还没到，香先飘过来，两毛钱能买个鸡翅膀，他攒三天零花钱才能舍得买一次，站在站台边啃，车来了赶紧把鸡骨头往口袋里塞，慌慌张张往上跑。
展柜角落还摆着个铜秤，秤砣上沾着点暗褐色的油印子，旁边放着一捆已经发脆的蒲草绳。现在的人捆鸡都用塑料绳，或者直接装真空袋，哪知道以前的人卖鸡，都是用蒲草绳把整只鸡捆得扎扎实实，拎着走半里路都不会散架。
正凑着看呢，旁边过来个带孙子的阿姨，指着那捆蒲草绳跟小孩说，你姥姥当年跟你姥爷订婚，你姥爷就是拎着两只用蒲草绳捆的扒鸡上门的，那时候谁家娶媳妇不送两只扒鸡啊，送的鸡越大，越显得家里有诚意。小孩哪懂这些，盯着展柜里的模型鸡直流口水，被阿姨揪着耳朵拽走了。
那层一碰就脱骨的功夫，真不是靠嫩肉粉
走到展厅中间的位置，墙面上循环放着老视频，没有配那种激昂的背景音乐，就是现场收的音：锅铲碰铁锅的声音，老师傅说话的山东腔，甚至还有外面路过的自行车铃铛声。
我站那看了快十分钟。
视频里的老师傅把洗干净的整鸡搁在案板上，手劲大得很，先把一边的翅膀折过来，从鸡脖子的位置穿过去，直接从鸡嘴里掏出来，另一边的翅膀压在鸡背下面，再把两条鸡腿的关节掰折，直直塞进鸡肚子里，没两分钟，一只圆滚滚、端端正正的鸡就摆好了，跟个坐得笔直的小胖子似的。
旁边的展柜里摆着一口黑得发亮的大铁锅，锅边结的陈年油垢都有半指厚，是当年卤鸡用的老锅，那锅老汤从1950年代开始就没断过火，每天收摊了撇干净浮油，烧开了盖严，第二天续上新的香料和整鸡，焖够两个半小时才捞出来。
我之前总犯嘀咕，为啥有的扒鸡一撕就脱骨，有的硬得跟柴似的，合着差就差在这焖的功夫上。上次我在路边摊买的便宜鸡，皮是皮，肉是肉，撕都撕不动，搞不好就是卤了二十分钟就捞出来卖，哪能有那种一碰就离骨的口感。
视频里的老师傅说，以前焖鸡的时候，火不能大，大了皮就破了，不能小，小了味道进不到骨头里。就那样小火慢焖，焖到鸡皮里的胶质都融出来，肉里的油都渗到汤里，捞出来晾到温乎的时候，手一撕，肉和骨头就分开，连鸡腿骨上都不带剩一点肉丝。
展柜旁边还摆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机器，是1980年代第一批用的真空包装机，当时全德州才三台，以前卖鸡都是现捞现卖，出了德州地界就吃不着热的，有了这机器，才能把扒鸡打包了寄到外地去。
我本来是来买鸡的，结果差点逛到天黑
本来打算看两个展柜就走，结果越走越远，晃到了展厅后面的互动区。
没有那种让你扫码答题领奖品的破活动，就是摆了几个跟真鸡差不多大的模型，旁边放着跟老师傅用的差不多的绑绳，让你试试能不能把鸡捆得周正。
我手里还攥着半只刚才买的热扒鸡呢，油顺着手指往下滴，凑过去就拿起个模型鸡，学着视频里老师傅的样子折翅膀，手劲没个准，直接把模型的翅膀给掰折了。
旁边坐的工作人员小姑娘噗嗤就笑，说姐你这手法不行啊，上次有个大爷过来试，绑的鸡比老师傅绑的还周正，人家是从小看着家里卤鸡长大的。
我尴尬得赶紧把模型放回去，才发现整个展厅里逛的，大半都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，没有那种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。有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大爷，站在老照片墙前面看了半天，指着一张1970年代火车站卖扒鸡的照片跟身边的老伴说，你看，当年我第一次给你买鸡，就是在这个摊子，那时候你还说我乱花钱。
逛到出口的时候，我才发现手里的扒鸡已经被我撕了个鸡腿，皮酥酥脆脆的，肉一抿就化，连骨头都浸了卤香味。出口的地方就是正常的售卖点，跟门口的价格一模一样，38块钱一只热乎的，还有10块钱一包的碎鸡肉，都是剔下来的好肉，给小孩当零嘴吃刚好。
我本来还想再买两包碎肉给我邻居家的小孩，结果我妈打过来电话，催我赶紧回家，说晚上要炒个花生米，就着我买的鸡喝酒。
我骑上小电驴往家走的时候，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子往我脸上飘，刚撕下来的鸡皮的香味混着深秋的凉风吹过来，跟我刚进文博馆闻到的那股香一模一样。
风把我车筐里的购物袋吹得晃来晃去，我妈又发微信过来，问我是不是在路上偷着啃鸡呢，怎么半天不回消息。
我把车停在红绿灯口，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只鸡对着风喊，没偷啃！刚在文博馆蹭了半天凉快，鸡还是热的！
绿灯亮了。
拧着车把往前冲的时候，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我车把上，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乎乎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