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下午,我绕开马市街入口飘着油香的扒鸡摊,顺着青石板墙根往巷子里钻。法桐叶子被风卷着擦过裤脚,哗啦响。
就听见墙根底下有人搭话:“姑娘过来瞅,刚缝好的新虎头鞋!”
竹篮里的老虎,没一个重样的
走过去才看见是张姨。我上小学的时候,她就在这堵墙根下摆小摊,现在鬓角的头发全白了,面前铺着块洗得发蓝的粗布,布边磨得起了毛。二十来双虎头鞋整整齐齐码在布上,小的比我手掌还短,大的能套进三四岁娃的脚。
没有重样的。有的鞋脸是正红棉布缝的,老虎耳朵明黄,眼睛是黑绒布剪的,圈了白边,额头上绣个端端正正的“王”字。有的老虎额头上没绣字,歪歪扭扭绣了个小桃子——张姨说那是给属猴的娃留的,压惊。

我指尖刚碰到最边上那双米白的,就被露在外面的针尾扎了一下。麻酥酥的疼。
张姨赶紧把那根针按进鞋帮的棉絮里,拍了下手:“这阵子眼花,缝完总忘了收针。”
我问价。她拿起那双小的,翻过来给我看鞋底:“八十。千层底,纳了有三十多层新棉布,穿三年都磨不透。”
纳鞋底的线,要晒三天槐皮染的
张姨的摊子边放着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,里面泡的槐米茶,缸壁上积了厚厚的棕褐色茶渍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跟我唠现在的生意。
“网上那些机器做的,二三十块钱一双,软得像泡发的馒头,穿俩礼拜鞋尖就塌了。哪有手工的结实。”
说实话,之前我总觉得这种手工鞋贵,不如网上的划算。那天摸了摸硬邦邦的鞋底,才懂为啥有人专门绕路来买。
她指了指自己脚边放的一个布兜,里面露出来一捆棕褐色的棉线。那是她自己染的。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,她就去郊外的老槐树下捡落下来的树皮,煮上一下午,把白棉线丢进去泡透,捞出来挂在院墙上晒三天,拧得紧紧的,纳出来的鞋底,就算娃踩着泥跑、踩着雪蹚,都不会开胶。
线拉得吱呀响。
有个拎着油纸包的大爷路过,停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瞅。油纸包透出来扒鸡的油香——还是巷口老李家的味道。
“哎这双红的,跟我家小子小时候穿的一模一样!”大爷嗓门亮,“当年他娘给他做了三双,穿到上学才舍不得扔。”
张姨抬头笑:“那给你家刚满月的小孙子带一双?”
大爷挠挠头:“之前在网上买了双,花了快两百,轻得像纸,穿了一周鞋帮就开线了。”

买鞋的人,一半给娃,一半当念想

我在墙根站了二十多分钟,陆续来了三拨客人。
第一拨是刚出月子的小媳妇,怀里裹着花棉褥子的娃睡得正香,她挑了双正红的,说要等娃百天拍照片的时候穿,红堂堂的好看。
第二拨是个从济南过来的姑娘,背着个帆布包,额头上还沾着汗。她说去年来德州玩,在张姨这买了双虎头鞋给闺蜜当结婚礼物,闺蜜喜欢得不行,这次专门绕路过来,要挑两双寄给在加拿大读书的表姐——那是她老家的东西,比啥进口礼物都实在。
第三拨就是刚才那个拎扒鸡的大爷,最后掏了八十块钱,选了那双他说眼熟的红面虎头鞋,说等孙子会走路了,就给他穿上,在院子里跑。
张姨每收一笔钱,就会拿铅笔在鞋帮内侧的布上写个小记号。哪天卖的,适合多大的娃穿。她说之前有个老顾客,十年前在她这买了双虎头鞋,前阵子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回来,说当年那双鞋现在还压在他家衣柜最上层,舍不得扔。
最后我也挑了双浅黄耳朵的米白虎头鞋,给我姐家刚满百天的小外甥。付了钱往巷口走的时候,张姨在后面扯着嗓子喊:“给娃穿之前,先拿太阳底下晒半天!”
我回头挥了挥手。手里的虎头鞋蹭过手腕,软乎乎的,能闻见新棉布晒过的太阳味,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槐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