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的风裹着炸油条的香往鼻子里钻的时候,我才挤到戏台根儿。后颈晒得发烫,棉服的帽子滑到后背,前面挡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大爷,举着个老年机对着台上拍,屏幕亮得晃眼,也不调焦。
台柱子的漆掉了半块
这戏台我打小就看,不是那种近年新搭的彩钢棚戏台。石砌的台基磨得发亮,台基的石头缝里,还卡着去年庙会剩的半块糖瓜,硬邦邦的粘在缝里,抠都抠不出来。上面的木柱子刷的朱红漆,掉了快半拉,露出底下浅棕的木茬,风一吹,柱子上挂的布幡哗啦响,幡上的字都晒褪了色,就剩个“吕”字还能看清。
蹲在台基边的张大爷我认识,家就在戏台后面的巷子里,手里攥的搪瓷缸子掉了半圈瓷,缸身上印的字磨得只剩“1998年文艺汇演”几个残字。他说这戏台翻修过两回,木梁换过,顶棚补过,就是台基的石头一块都没动过——哪块石头夏天坐上去不烫屁股,哪块石头雨天容易滑,他闭着眼都能摸对。

台上的演员刚换了行头,演《小姑贤》的王婆,鬓角的假发片滑下来半拉,她自己浑然不觉,翘着兰花指正唱到兴头上,台下的老爷子们先急了,扯着嗓子喊:“大妹子!头套歪了!” 演员听见了,也不慌,空着的那只手往鬓角一扒拉,顺着话茬就跟台下搭腔:“嗨,这不是看见老熟人,激动得妆都坐不住了嘛!” 底下哄堂大笑,胡琴的师傅手都顿了半拍,差点拉跑调。
台下的人比台上的戏热闹
说实话,我来这戏台,一半是听戏,一半是奔着旁边的摊子来的。
戏台往东边走三步就是一排流动摊,炸馓子的锅冒着泡,黄澄澄的馓子捞出来沥着油,5块钱一大把,脆得咬一口掉渣。卖羊肠汤的大姐认识我,看见我过来,老远就盛了一碗,12块钱,肠切得厚,汤上面飘着一层辣椒油,撒满切碎的芫荽,端过来的时候碗边都烫手。我还在旁边的扒鸡摊称了10块钱的剔骨肉,鸡皮油亮,夹在刚烙好的热火烧里,咬一口,油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
台下的人根本不按规矩坐。有带小马扎的,把马扎往台跟前一摆,坐得笔直;有嫌坐着挡视线的,直接爬到台基的石沿上,腿晃来晃去;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妈,把车停在摊子边,孩子在车里啃苹果,大人伸着脖子往台上瞅。卖糖葫芦的大叔把插满山楂串的草靶子往戏台边一靠,也不吆喝,有人买就过去称两串,没人买就跟着台上的调子哼两句。
德州庙会的戏台从来不是什么供人远观的景观。没有围栏,没有检票口,你哪怕拎着刚买的菜,站在边儿上听两句,也没人把你往外赶。去年我看见个卖菜的大哥,把三轮车往戏台边一停,车上的白菜萝卜还码得整整齐齐,他站在车边听了三出戏,临走还跟着台上的调子哼了一路。
我去年刷到过别的城市那种修得流光溢彩的新庙会戏台,LED屏滚着彩光,演员穿着亮得晃眼的戏服,底下坐的都是穿汉服拍打卡照的年轻人,看着挺精致,就是没那股子脚踩在泥地上的踏实劲儿。
散场前的那声锣响

太阳斜到西边的杨树上的时候,打锣的老师傅攥着锣槌,慢悠悠敲了三下。这是老规矩了,三锣响,就是最后一出戏要开始了,听戏的人就知道,该把散在各处的人喊回来了。
卖炸馓子的大哥开始收摊子,把剩下的馓子往塑料袋里装,看见旁边站着的小屁孩盯着馓子看,顺手揪了一小把塞他手里。穿棉服的小屁孩刚才在台阶上跑,摔了一跤,糖葫芦上的糖壳碎了,粘在膝盖上,他妈妈追过来,也不骂,就蹲在地上给他拍裤子上的糖渣,拍着拍着就笑:“你这哪是来看戏的,是来给戏台扫地的。”
张大爷把他的搪瓷缸子递过来,让我尝一口他泡的茉莉花茶。是那种最普通的大叶茶,有点涩,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他说年轻的时候,他自己也在这戏台上唱过,那时候台下挤得水泄不通,人多到能把戏台边的栏杆挤歪。现在人少点了,但是每年庙会,这戏台一搭,老的小的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
最后一出戏的调子拉起来的时候,风突然变柔了。我手里的火烧已经凉了,夹的扒鸡还剩最后一块,油蹭在我羽绒服的袖口上,黑糊糊的印子。锣声落的时候,台下的人开始拍巴掌,掌声不算整齐,但是响得很实在。
张大爷拽了拽我的袖子,搪瓷缸子往腰上一别:“走啊,前头羊肠汤摊我请客,多加芫荽。”
我把最后一口火烧塞进嘴里,跟着他的脚步往摊子那边走。风里还是炸油条的香,台上的演员已经卸了半拉妆,正蹲在台基边接热水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