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吹糖人:老城隍庙巷里那团冒热气的糖稀

刚拐进老城隍庙巷口,风就裹着焦甜的气扑脸。不是奶茶那种齁甜,是熬到稠的小米糖,带点微焦的糊味,暖得能把冻红的鼻尖揉化。顺着味走三步,就见张叔的摊子支在墙根。我上回见他,还是三年前的腊月。

那团糖的温度,从来没降过

铜锅架在掉了漆的小煤炉上,锅里的糖稀熬到能拉出半米不断的丝,旁边摆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还有一箱子铜模子,边边角角都被岁月磨得发浅。他见我盯着锅看,手在藏青布围裙上蹭两下,揪下一团拳头大的糖稀递到我眼前。 温乎的。 不粘手。 他说这糖的脾气最怪。凉了就硬。太烫就粘手。差个三五度,吹出来的东西要么裂要么塌。这个温度他摸了四十年,手一捏就准。
德州老城隍庙巷手艺人架着煤炉熬糖稀的吹糖人摊位
德州老城隍庙巷手艺人架着煤炉熬糖稀的吹糖人摊位
他把糖稀捏出个通气的小窝,塞进去一根剪得齐整的麦秆,腮帮子轻轻一鼓,那团黄糖就像被风托着的肥皂泡,慢慢鼓成圆滚滚的身子。指尖飞快捏出尖耳朵、细尾巴,往石板上一放,插根削好的细竹棍,整套动作下来不到半分钟。现在一个糖人卖十五块,比我小学时候贵了整整十倍,可咬开的脆劲一点没变——糖壳在嘴里碎开的瞬间,焦香的气顺着喉咙往下滑,一点都不粘牙。

他的模子,比家里的菜板还旧

摊子旁边靠的旧木箱子,锁都掉了半块漆,掀开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模。有个老虎模样的,边缘薄得快透了光,是他爹当年传给他的,算下来快六十年。旁边摆的麦秆,都是前阵子回农村老家,从向阳的麦地里掐的,晒了整半个月,剪得一样长。有人劝他换塑料管子,省事儿,他头摇得像拨浪鼓。塑料的吹出来有股怪味,糟蹋糖。
德州吹糖人老手艺磨得发亮的铜制生肖模具特写
德州吹糖人老手艺磨得发亮的铜制生肖模具特写
正说着话,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妈妈的手挤过来,指尖指着草把子上的飞马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张叔笑着摆手,说那个压不出来,得现吹。他又揪一团糖稀,这次吹得慢,腮帮子每鼓一下,手里的糖团就转半圈,翅膀的位置用指尖捏出两层薄得透明的边,太阳一照,那层糖皮几乎能透过去光。小姑娘接糖人的时候手都在抖,生怕碰碎了那对薄翅膀,举着蹦蹦跳跳跑远,甜香跟着飘了半条巷。

巷口的风,吹不散这点甜

巷口的风,吹不散这点甜
巷口的风,吹不散这点甜
巷口开小卖部的老周搬着马扎凑过来搭话,说现在年轻人都追着买网红奶茶,你这老手艺,能有几个人买?张叔拿小铜铲刮了刮锅边凝住的糖渣,说也没算过账。赶上腊月大集,一下午卖三四十个,够给老伴买两盒她爱吃的蜜三刀,够给上初中的孙子买两本练习册,就行。 我之前总以为,老手艺的传承总得说几句掷地有声的大话,结果他说完就低头给下一个客人揪糖团去了。上次见他摊子,还是疫情封控那年,巷口大半的店都关着门,我站在空落落的巷子里,以为再也吃不上这口带着焦香的糖了。这次见他,鬓角的白头发多了一层,可手还是稳的——吹出来的小老鼠,尾巴永远翘得老高,眼睛是用小糖点上去的,圆溜溜的。 太阳斜到墙头上的时候,那些插在草把子上的糖人,太阳一照就泛着琥珀色的光。路过的人有停下来买一个的,有凑过来盯着看两分钟的,没人催他,他也不着急,慢慢揪糖,慢慢吹气,慢慢把捏好的糖人插在草把上。风卷着巷口卖糖炒栗子的香吹过来,吹得他摊前的布幌子晃了晃。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老鼠,碎渣掉在羽绒服袖子上,张叔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说慢点儿吃,没人跟你抢。风又卷着巷口糖炒栗子的香吹过来,把草把上插的糖人吹得轻轻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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