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城隍庙西墙根的摊前,指尖刚碰到一块磨起球的藏青布,就被底下压的东西硌了指腹。是半张剪好的布贴画,枣红色的布贴出的小枣,连枣蒂的绒毛都用同色系的毛边布粘出来,太阳晒得久了,布面泛着软乎乎的旧光。
压在旧布堆里的老手艺
摊主张姨今年68,年轻时在德州工艺美术厂做过十年布贴画,后来厂子改制,她把攒了几十年的旧布全拉了出来,在墙根占了半米宽的地方摆摊。一半卖裁好的碎布给附近学手工的学生,一半摆自己闲时做的德州布贴画。
她的手我凑过去看过,指腹上全是粘胶水蹭的白印,指甲缝里卡着点洗不掉的靛蓝布纤维,旁边马扎上搁的搪瓷缸子,壁上积了半指厚的枸杞茶渍。摊布上摊着的布片没有一块是新的——有红绸缎的被面边角,有藏青的中山装布片,有小孩穿小了的花棉袄碎料,晒得久了,每片布上都飘着点太阳的味道。

有人路过夸她这是非遗手艺,她总撇撇嘴。哪有那么玄。早先德州城里城外的女人都会,拆了旧棉袄、旧被面,剪个花剪个鸟,贴在门帘上、炕围子上,比买的年画便宜,还合自己家的心意。她小时候趴在炕沿看她娘做,把嫁人的那件红绸缎被面拆了,剪了一对翘着尾巴的喜鹊,贴在炕头的墙围上,过了二十年布都没掉,后来刷墙的时候用湿抹布擦,都没翘边。
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玩意儿,就是过日子攒出来的
张姨的摊离巷口卖羊肠子的摊子也就三十步远,风一吹就飘过来白胡椒和羊骨汤的香味。她中午从来舍不得跑远,端一碗12块的羊肠子,就着俩刚出炉的芝麻烧饼,边吃边粘手里的布贴。上次有个穿汉服的小姑娘蹲在摊前看了半小时,问能不能做个挂在腰上的压襟,要个带小枣的。她咬了一口烧饼,油蹭到了嘴角,说能啊,当场从布堆里翻出枣红、浅米黄的碎布,十分钟就剪好粘完,收了人20块,还多给人粘了个小米粒大的石榴籽当坠子。
别人做手工用进口的手工胶,她不用。就用自己在家熬的稠糨糊,装在个黄桃罐头的旧玻璃瓶子里,抹糨糊的笔是用旧竹片削的,蘸一下抹一片,粘完了就压在两块磨花的旧玻璃中间,等个两三天干透了,硬挺挺的,挂个三五年都不会翘边。

上个月有个做文旅的年轻人找过来,说要跟她合作,把布贴画做成批量生产的文创,每月给她开两千块工资,坐流水线旁边剪布就行。她想都没想就拒了。批量做就得用新布,机器剪,哪有自己摸的旧布有温度?比如摊角压着的那幅”小毛驴拉磨”,里面的藏青布是她老伴穿了三十年的中山装拆的,领口位置还有个烟烫的小窟窿,她把那地方剪了个小蝴蝶的身子,刚好把窟窿盖住。那幅画她摆在摊靠路的位置,有人问多少钱,她才不卖,说这是自己家的念想,换多少钱都不换。
攥着布片走了半条街

那天我本来是去城隍庙找配钥匙的师傅,结果蹲在摊前跟张姨聊了快一个小时,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疼,旁边羊肠子摊的老板已经在刷大铁锅准备收摊了。我最后挑了个巴掌大的布贴画,上面是三粒圆滚滚的小枣,她收了我15块,说小姑娘你拿着,回去贴在电脑机箱上,比那些印出来的贴纸耐看。
我攥着那片布贴画往公交站走,风一吹,布片上的太阳味混着巷口飘过来的剩羊汤香味,飘得满手都是。路过巷口的扒鸡店,玻璃柜里的扒鸡泛着油亮的光,老板蹲在店门口摘香菜,准备给晚上的外卖单备料。
等公交的时候,旁边站着的大爷凑过来瞅了一眼我手里的布贴画,”哟,这是老德州的布贴画啊,我娘年轻时候就给我贴过书包皮上。”
我没接话,把布贴画塞进厚外套的口袋里。刚好公交来了,风灌进领口,口袋里的软布片贴着胳膊,暖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