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傍晚绕路去窑厂找老陈。
电动车骑到门口,车胎碾过俩碎陶片,脆生生响。
风里飘着炭味,混着隔壁羊汤摊的鲜气。
老陈的窑,从来不让外人随便碰开关
老陈从十几岁跟着爹学烧陶,手上的茧子比陶片还硬。他现在用的还是原来的倒焰窑,不是那种插电的恒温窑,全靠看火色调风门。烧窑的风门开关,他从来不让外人碰,哪怕是跟着他学了三年的小徒弟,碰之前都得先问他。
封窑的工序最讲究。要一层湿泥一层麦秸,糊在窑门的缝隙上,连个火星子都漏不出来。上次有个游客好奇,伸手摸了下刚糊好的泥,烫得嗷一声缩回来,手上留了个浅疤,老陈笑了他仨月。

我蹲在墙根的石头上,屁股底下垫了半张捡的旧报纸。张叔端了碗羊汤过来,撇了厚一层羊油,撒了点香菜,我摸口袋要给钱,他摆了摆手,说老陈的朋友,这碗算我的。
说实话,深秋的傍晚风已经凉了,捧着热羊汤的瓷碗,指节都暖得发麻。旁边烧饼摊刚烤出来的芝麻烧饼,五块钱俩,咬一口掉一脖子渣,炭香混着芝麻香,跟窑里飘出来的味缠在一块。
不过话说回来,老陈这窑烧起来,确实费神。从傍晚六点点火,到夜里十点封窑,他隔四十分钟就扒着窑口的小观察孔瞅一眼,火色从橘红转成亮黄,再慢慢沉下来,差一点温度,出来的陶颜色就发灰,不算合格。
刚出窑的黑陶,摸上去还带着窑火的余温
封完窑还要等一天,等窑温彻底降下来才能开窑。我是第二天下午又跑过去的,刚进院子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炭香。老陈戴了副粗线手套,正从窑里往外掏陶。
德州黑陶从来不上釉,全靠烧到后期往窑里加松针,让炭微粒渗进陶胎的气孔里,出来的黑是那种沉下去的哑光黑,不是刷了漆的亮得晃眼的黑。渗碳的时机全靠老师傅的手感把控,早加了炭,陶胎烧不熟,晚加了,颜色发飘,没有那种沉下去的质感。
刚掏出来的小花瓶,瓶身上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芦苇,是老陈孙子前几天来玩的时候画的,他照着刻上去的。没有机器刻的那么匀,纹路里还留着点刀痕,摸上去糙糙的。我问多少钱,老陈伸了一根手指,一百。

搁别的文创店,这种带手刻纹路的小瓶子,少说要翻三倍卖。老陈说他不赚那个钱,就是烧出来的东西,能让普通人买回去摆着插个狗尾巴草,比放在展柜里落灰强。上次有个做文创的老板找他,要批量做印logo的陶杯,他直接拒了,说那玩意字是印上去的,对不起窑里烧了一天的火。
窑火灭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
我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,看老陈把烧好的陶一个个摆到架子上。有大的陶缸,是周边农户买回去盛酱的,有小的陶口哨,是给附近村里小孩玩的,还有几个陶茶盏,被常来的茶友提前订走了。
天慢慢黑下来。窑里最后一点余温顺着烟囱飘出来,混着院子里的蛐蛐叫。张叔的羊汤摊已经收了,烧饼摊剩下的最后一个烧饼,被老陈买了,掰成两半,给我递了一半。
咬一口,芝麻还是香的。
老陈从架子上拿了个小陶口哨,塞给我。是个小兔子形状的,耳朵尖上还留着一点没打磨掉的陶屑。我吹了一下,嗡嗡的响,没有塑料口哨的那种怪味,带着点淡淡的炭香。
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。
口哨揣在棉袄内兜里,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点余温。路过岔河桥的时候,风把头发吹得挡眼睛,我抬手捋的时候,指尖沾了点炭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