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正月十二,我在茅坦乡的老祠堂檐下躲风,脚边是半块冻硬的米糖。风里先飘来的是锣声,不是平时赶庙会那种脆得扎耳朵的,是沉的,像从地底下滚过来的。
说实话,我以前对这类民俗活动没抱太大期待,总觉得是为了拍宣传片凑出来的排场。结果那天站在檐下等了快四十分钟,棉鞋都冻透了,也没想着走。
灯没到之前的半小时,老祠堂檐下的热乎气
守祠堂的杜老爷子攥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泡的炒青冒着白汽。他说以前五猖太平灯是要从杜氏宗祠正门口请出来的,早些年闹运动的时候,整套灯板被藏在柴房的麦秸堆里,差点被拉去烧了,是他爹半夜偷摸把灯板转移到了后山的山洞里,才留到现在。
穿花棉袄的小丫头举着个刚买的龙形糖人,蹭了老爷子一肩膀的糖稀。老爷子也不恼,抬手给她掸棉袄的时候,袖口露出来的靛蓝布补丁,跟灯板上画的五猖神衣袍颜色一模一样。檐下挤着的人七嘴八舌聊天,有刚从上海开车回来的小伙子,有抱着刚满岁的娃的年轻媳妇,大家聊的不是今年赚了多少钱,是去年耍灯的时候谁家的烛台灭了,今年要提前备上防风的玻璃罩。

踩过青石板的灯板,上面的颜料还带着松烟味
锣声越来越近的时候,我才看清灯队的样子。不是那种挂满装饰的现代花灯,是家家户户凑的板灯——一块长两米的杉木板,上面扎着三个烛台,画着彩画,大家用木棍把相邻的灯板连起来,牵成一里多长的灯龙。
最前面的几块板画着五个猖神,穿红着绿,线条是老画工传下来的,颜料混了松烟和朱砂,凑得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松脂香。最前面的灯头师傅步子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扶一下歪了的烛台,烛火晃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跳。我本来想伸手帮他拂掉猖神眼角沾的那个小蜘蛛,他赶紧摆了摆手,说那是喜蛛,挂在灯上是好兆头,不能碰,要等灯走到老樟树下面,自然掉下来才好。
灯队走到村头那棵三个人抱不过来的老樟树下面时,走在前面的几个老人抓了兜里的生米往树根下撒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轻得被风吹走了。旁边的人说,这棵树是村里的老祖宗,耍灯的时候得先给树公打个招呼,不然灯走不稳,一年的太平也留不住。

灯队绕村三圈之后,祠堂门口的米泡糖锅开了
灯队绕着村道走了三圈,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,天最冷的时候。祠堂门口的空地上,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掌勺的胖大姐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在熬太平米泡糖。
糖里加了炒得焦香的米泡,撒了熟芝麻、切碎的野板栗,还有切得细细的生姜末。没有那种甜得发齁的香精味,咬一口脆生生的,生姜的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,暖得人从耳朵尖到脚指头都发烫。胖大姐给每个排队的人舀满满一勺,装在洗干净的毛竹筒里,烫得人左右手来回倒。
我那天吃了三竹筒,临走的时候大姐又塞了半块冻米糖,说我跑了一天冷,揣怀里暖着。结果我揣在羽绒服口袋里,回酒店的时候化了半块,粘得口袋里的耳机线全是糖稀,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。
旁边的杜老爷子端着竹筒跟我唠,说以前闹荒年的时候,灯还是要耍的。大家凑点家里存的米,凑点红糖,耍完灯就熬一大锅糖,挨家挨户分,叫‘吃太平糖,过安稳年’。现在日子好了,不用凑米凑糖了,但是这个规矩没丢。
我回池州城区的时候,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,口袋里粘了糖的耳机线还带着点黏糊的触感。手机里存的视频晃得厉害,能听到锣声,能听到小丫头追着灯队跑的笑,能听到糖锅咕嘟咕嘟的响。
风更冷了。
但那点松烟的香气,那点糖的甜味,还有灯板上晃悠悠的烛火,好像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挡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