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着池州六兽灯,我在老巷蹲了三个冬夜

腊月里去池州,本来是被朋友的一句话勾过来的——”今年六兽灯要走孝肃街,你再不来,说不定明年就凑不齐人了。”第一天下车的时候飘着碎雪,风灌进领口,我沿着石板路走了不到五百米,脚就冻得失去知觉。

等灯的间隙,先被米粑烫得直吸溜

拐进孝肃街的岔口,就看见阿婆支的煤炉,上面架着个平底铁锅,煎得米团滋啦响。我凑过去买了个咸口的,裹着切碎的腌菜和红皮萝卜,咬第一口就烫得直皱眉,阿婆在旁边笑,说看灯的人都要在我这垫两口,不然站半小时冻得直打颤。

池州孝肃街冬夜煤炉煎萝卜丝米粑摊位
池州孝肃街冬夜煤炉煎萝卜丝米粑摊位

我蹲在摊子边的小马扎上,跟阿婆有一搭没一搭聊。阿婆说这六兽灯不是景区里摆的那种固定灯组,是周边几个村的村民自己凑的队,竹篾扎的架子,糊上土布,每年腊月里走街串巷,给家家户户送福。我问阿婆一般几点来,阿婆抬手指了指巷口的方向,”莫急,听见闷锣声就到了。”那天我在摊子边蹲了快两个小时,阿婆先后给我递了一块烘糕,半杯热大麦茶,脚慢慢暖过来的时候,远处真的飘来了闷沉沉的锣声。

六盏灯晃过来的时候,我连呼吸都放轻了

锣声越来越近,不是那种庙会上敲得脆生生的铜锣,是传了几十年的老铜锣,敲一下,余响能顺着巷子墙根滚出去老远。最先看见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白泽,竹篾扎制的兽头,外面糊的米白色土布,鬃毛是把棕树皮撕成细条粘上去的,绿玻璃做的眼睛,亮得很。举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的旧军大衣袖子磨得发亮,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泥。

池州六兽灯白泽兽头棕树皮鬃毛细节
池州六兽灯白泽兽头棕树皮鬃毛细节

后面跟着的是麒麟、狻猊、青狮、白象,还有个圆滚滚的小兽,兽角是老樟木削的,掉了半块红漆。举麒麟灯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,他说这灯头是他爹1965年扎的,传了快六十年,每年都要补两块布,换一圈灯里的光源,之前用煤油灯,现在换成LED了,但还是要在灯肚子里塞两根红蜡烛,”老规矩,不能丢。”

雪粒飘在灯面上。
软。

我站在离灯队不到两米的地方,闻见灯身上散出来的松脂和旧浆糊的味道,旁边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娃,举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,追在灯队后面跑,摔了一跤,裹着焦皮的红薯滚出去半米远,他爬起来也不哭,伸着手要摸青狮垂下来的那撮红流苏,举青狮灯的师傅就故意把灯头压得低低的,让小娃的指尖刚好能碰到那撮软乎乎的红布。

整条巷子的人都跟着灯队慢慢挪,没人喊,没人挤,就这么跟着走,灯晃到哪,哪的人家就打开门,端出瓜子、花生、炒米糖,往看灯人的手里塞。

灯散场后,我跟着扎灯的王师傅回了家

灯散场后,我跟着扎灯的王师傅回了家
灯散场后,我跟着扎灯的王师傅回了家

灯队绕着老巷走了三圈,最后在街心的空地上停了,几个师傅把灯架在墙根的石头上,就着旁边人家递过来的自酿米酒,蹲在地上歇脚。我递了圈烟,才知道举麒麟灯的老爷子就是王师傅,手上全是被竹篾划的细小口子,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米浆。

王师傅说,之前有几年年轻人都往外跑,凑不齐举灯的人,灯队差点就散了。这两年回来的人多了,去年邻村的三个九零后小伙子,主动找上门学扎灯架,说要给灯队添个新的兽头。我问他怕不怕这手艺以后没人接,王师傅抿了口酒,抬手指了指刚才那个追灯的小娃——那娃正扒着墙根,盯着白泽的兽头看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”你看,有人看,就有人扎。”

那天王师傅硬拉着我去他家吃老巷炭炉暖锅,他家就在老巷后面的村子里,院子里支着个炭炉,炖的本地老母鸡,放了刚从山上挖的冬笋和香菇,热气把玻璃窗蒙得全是雾。桌上摆着刚炒的花生,还有他老婆蒸的米糕,大家就着酒聊,说今年哪段路走得顺,明年要给白泽的眼睛换个更亮的玻璃,要给灯队多做几个小红流苏,给跟着跑的小娃发。

临走的时候王师傅塞给我个迷你的小麒麟灯,是用细竹篾扎的,外面糊着红纸,挂着个小米粒大的红流苏。现在这小灯就挂在我书桌边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
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抬头看见那点晃悠悠的红,就会想起那天的锣声,米粑的热气,还有小娃摔了跤也不哭的模样。哪有什么刻意安排的文化体验啊,你只要赶在腊月里往池州的老巷子里钻,等着那阵闷锣声飘过来,就会懂——这六兽灯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,是沾着烟火气的,属于巷子里每一个人的,活着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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