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凉的。
刚顺着盘山公路拐进村口，就被一阵风裹着米香撞了满怀。那股香不是城里面包店飘出来的甜腻气，是混着箬叶、松针和新米的清香味，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本来还在懊恼，前一天夜里刮的那场大风，把满树金叶吹得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片，蹲在树底下拍了十分钟，裤脚沾了满腿苍耳，也没拍出满意的照片。闻着这股香，脚步就不自觉往香味的方向拐。
灶边飘出来的第一缕米香
院门口的竹篱笆爬着几株扁豆，紫莹莹的花还开着，穿藏青布衫的桂奶奶正蹲在土灶边添柴，看见我站在院外，隔着篱笆就招手，让我进去坐。她说今天是山里的秋社，是老辈人传了几百年的规矩——秋收完了，得把新收的米、刚捡的栗子蒸成米粑，给土地庙的神像摆上，谢这一年的风调雨顺，等供完了，左邻右舍分着吃，才算把这一季的收成落定。
灶膛里的火舔着黑铁锅的底，摞得老高的竹蒸笼缝里，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，混着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黄狗趴在灶脚边，抬了抬眼皮看见人，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打哈欠。灶边的搪瓷缸掉了半块漆，泡的是自家晒的山茶，倒出来的茶汤黄澄澄的，喝一口发苦，回甘却很长。
晒在竹匾上的傩面
坐了没十分钟，就听见村头晒场那边闹哄哄的。桂奶奶说，是邻村的傩戏班来了，往年秋社都要跳两段傩戏开坛，今年赶上前一天下雨，存放在祠堂里的傩面受了潮，怕戴上去掉漆，大伙都帮忙把面具搬到晒场的竹匾上晾。
我顺着石板路往晒场走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晒场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大竹匾，每个匾里都平摆着木质的面具，有的雕着怒目圆睁的开山神，有的画着笑盈盈的土地公，面具的边缘还留着几百年前传下来的漆痕，摸上去糙糙的。雕了四十年傩面的王师傅蹲在边上，手背上还有当年被凿子划的旧疤，他说这些面具都是传了一代又一代的，不能直晒太久，不然木头会裂，也不能受潮，不然会被虫蛀，每年秋社拿出来之前，都要仔仔细细擦一遍，上一层薄薄的桐油。
本来还等着看傩戏开场，结果天慢慢阴了，风里飘了点雨丝，大伙赶紧七手八脚把面具收进红布袋子里。小孩们追着戏班的人跑，手里攥着刚分的米粑，粘得满手都是米粉，大人在后面喊，让他们慢一点，别摔进路边的沟里。
揣在布包里的半袋社糕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晒场上的供品开始往各家分。桂奶奶知道我是外地来的，硬塞给我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，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社糕——是用新收的糯米混着野栗子蓉蒸的，垫在糕底下的箬叶还带着山里头的清香味，咬一口，甜得很克制，一点都不腻。
说实话，之前在不少地方见过打着民俗旗号的活动，热热闹闹摆个摊子，穿得整整齐齐演完节目，收了钱就散，连点烟火气都没有。可在石台的山村里待这大半天，我才反应过来，哪有什么专门摆给人看的民俗啊。这些规矩，是桂奶奶蒸粑的时候要多放一勺栗子蓉的实在，是王师傅擦傩面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小心，是小孩追着戏班跑的时候沾在脸上的米粉——它根本不是写在县志里干巴巴的条目，是跟着灶火、山风、邻居间的招呼一起，在山坳里活了几百年的日子。
我背着布包往村口走的时候，桂奶奶还在后面喊，说下次秋天来，赶上晒山核桃的时候，再来家里吃粑。裤脚的苍耳又多粘了好几个，风里的米香还没散，村头的大喇叭已经开始放黄梅戏的调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