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去矶滩,本来是冲着那片红透的水杉林去的。
车过三道弯。
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裹着点河鱼的腥气,混着岸边芦苇的碎絮,远处飘来个拐了好几个弯的调子。不是景区喇叭放的网红歌,是个老爷子站在晃悠悠的小舢板上,扯着嗓子唱的,尾音拖得长,顺着水面滚到岸上来,撞得人耳朵尖发痒。
同行的本地朋友老周拍我肩膀:“这就是秋浦渔歌啊,不是专门排了给游客看的那种。”
那首歌不是表演,是撒网时候攒出来的号子
我站在岸边上愣了半分钟。
等那小舢板晃到近岸的埠头,才看清船上的老爷子,戴个破了边的竹斗笠,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还沾着点水藻。他姓陈,今年七十二,家就在河对岸的沟汀村,世代在秋浦河上打鱼。
跟他搭话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,搓着沾了桐油的手笑,说刚才唱的调子是十几岁跟着爹学的,以前出船打鱼,河上的风大,隔着半条船喊人都听不清,就把说话的调子拉长了,唱出来,喊着喊着就成了固定的韵脚。

他说以前哪有什么“渔歌”的说法,就是河上讨生活的人攒出来的动静。涨水的夜里行船,看不见前面藏在水下的暗礁,就扯着嗓子唱两句,岸边住的人听见了,就会点个马灯在窗口晃两下,意思是前面水急,慢点开。逢着打鱼丰收的日子,几艘船凑在一块,你追我赶的,就比谁的调子亮,赢了的人,能分到对方船上半筐刚捞上来的河虾。
我蹲在他的船边,闻着船板上晒了几十年的桐油味,看着水面上晃荡的碎光,突然就懂了李白当年沿着秋浦河走的时候,为什么总在诗里提“菱船歌”。哪是文人坐在岸上硬凑的雅致句子啊,那是顺着河水飘了几百年的、带着鱼腥气的真声音。
风真凉。
渔歌飘到岸上,就落进了晚饭的粗陶碗里
老周拽着我往路边的小馆子走,说他家远房舅公就是刚才的陈老爷子,今天正好凑一桌吃饭。
馆子没有华丽的装修,灶台就在门口,冰箱里摆着当天的菜,想吃啥自己指。我们点了清炖小鲫鱼、炸河虾,还有一盘刚摘的野芹菜炒菱角米。
鲫鱼端上来的时候,汤是奶白色的,飘着细碎的葱花,喝一口,鲜得人眉头都要皱起来。不是那种靠味精堆出来的鲜,是河水养出来的鱼本身的甜,带着点芦苇的清香气。
陈老爷子被喊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瓶自酿的米酒,坐下来就给我递杯子。他说以前打鱼收工晚,大家就凑在岸边的空地上,架个黑铁锅,你家出两条鱼,我家带半瓢米,煮鱼的时候就轮流扯着嗓子唱歌,谁唱得响,大家就给他碗里多夹两块炸得酥脆的河虾。

说实话,之前我在池州城区的高端酒店里吃过所谓的“秋浦河鱼宴”,摆了满满一桌子,菜的造型精致得像工艺品,但是吃起来总觉得少点什么。那天在路边的小馆子,就三个家常菜,没有精致的摆盘,大家就着窗外吹进来的河风,听老爷子喝了半杯酒之后断断续续哼两句渔歌,才知道少的是什么——是那点没刻意准备的、松松散散的烟火气。
现在的渔歌,没有以前在水面上那么响了
吃完饭沿着河岸慢慢走,天已经擦黑了,岸边的水杉林映在水里,红得像烧起来的薄云。
老周说现在秋浦河搞生态全域禁渔,每年大半年的时间,水面上看不到撒网的小舢板,以前的老渔民很多都转成了护河员,每天沿着岸走,捡捡漂浮的垃圾,看看有没有偷偷下网的人。
那渔歌谁还唱啊?我问。
老周指了指不远处的村级小广场,几个穿红马甲的阿姨在跳广场舞,音响里放的居然就是改编过的秋浦渔歌,原来的那个拐着弯的调子还在,只是加了轻快的电子鼓点。
我站在那听了半分钟,一开始觉得有点别扭,听久了又觉得挺好。
以前的渔歌是飘在水面上的,给同船的伙计听,给岸边相熟的邻居听,是讨生活时候攒出来的动静。现在它飘在广场的音响里,给跳广场舞的阿姨听,给路过的游客听,甚至被编成了小学的乡土教材,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只是听的人不一样了。
上次县里搞秋浦渔歌非遗展示活动,陈老爷子被请去唱了一段,台下站了好多举着手机拍的小朋友。散场的时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去,拽着老爷子的袖子问,爷爷你唱的是什么呀,比学校教的山歌还好听。老爷子摸着小姑娘的头笑,说这是秋浦渔歌啊,是我们河上的歌。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说那我以后能不能学。
返程的时候车开在山路上,窗外的秋浦河已经暗成了一条墨色的带子,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好像还裹着点刚才听见的调子。
我突然觉得,根本不用替这些老东西担心会不会消失。
你想啊,以前它是撒网时候的号子,是夜里行船的信号,是岸边凑锅吃饭的助兴曲,现在它能变成广场舞的伴奏,能变成小朋友好奇要学的歌谣,能变成我这种外地来的人记了好几个月的一段旋律。
它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的展品啊。
它是顺着水飘的。
飘到哪,就在哪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