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河的雾飘到茶垄上时,我喝到了今年的第一口雾里青茶

车沿着秋浦河往山里开,雨刚停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,我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满脑子都是上周跟茶农老周约好的,要去看他那片在海拔八百米坡上的茶田。

路颠。

屁股麻。

老周在村口的大樟树底下等我,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,胶鞋上沾着半圈黄泥,手里攥的竹茶篓边磨得发亮,是他爹传下来的,算下来比我年纪都大。

坡上的茶垄,是被雾泡软的绿

顺着石板路往上爬,走个十来分钟,雾就裹上来了。不是那种浓得看不见路的雾,是薄的,像刚拧干的棉纱布,蹭在脸上软乎乎的,连旁边毛竹叶子上的水珠都能看得清。

池州仙寓山海拔800米雾中茶垄
池州仙寓山海拔800米雾中茶垄

茶田就在坡上顺着山势铺,一垄一垄的,绿得发沉,不是春天路边那种浅嫩的草绿,是泡了几十年山雾的深绿,蹲下来摸,芽头带着细绒,沾的雾水蹭在指腹上,凉得人一缩手。

我之前在城里的高端茶城见过包装精美的雾里青,透明玻璃罐,摆得整整齐齐,标签上印着烫金的字,哪想到长在山里的茶,芽缝里还夹着去年落的油茶果壳,沾着旁边映山红掉的碎花瓣。老周蹲下来掐芽,指尖快得很,说要一芽一叶初展的,掐早了味淡,掐晚了叶老,嚼着柴。我试着掐了两个,被他笑,说我那掐的是草,芽头都带了半寸老梗。

炒茶的锅边,总飘着点炒黄豆的香

从茶田下来要走十分钟,半山腰搭着个毛竹棚,顶上盖着杉树皮,墙是半人高的石头垒的,里面支着一口大铁锅,锅边磨得发亮,是老周家用了几十年的老锅。

采回来的鲜叶不能马上炒,得摊在竹席上晾两个钟头,把表面的雾水晾掉,不然炒出来的茶带闷味。竹席边堆着半筐去年晒的笋干,风一吹,笋干的香混着鲜叶的清味,闻着就踏实。

等叶摸起来有点软了,老周把锅烧热,抓了一把叶丢进去,手直接探到锅里翻。我当时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他笑,说炒了三十年了,哪能烫着。手在锅里翻的速度比我刷短视频还快,不能停,停一秒叶边就焦。

池州石台茶农用手工铁锅炒制雾里青鲜叶
池州石台茶农用手工铁锅炒制雾里青鲜叶

炒到第三锅的时候,棚子里飘出来的味跟我外婆家每年春上炒的黄豆粉似的,带点焦甜,闻着就想抓一把塞嘴里。我想伸手帮着翻两下,老周赶紧把我手拍开,说我那细皮嫩肉的,烫出泡他赔不起。我盯着他的手看,指腹上覆着厚厚的茧,还有几处浅浅的烫疤,全是这三十年跟铁锅、茶芽打交道攒下来的印子。

茶碗里的雾,跟秋浦河的是同一款

刚炒好的茶摊在竹盘里晾着,绿得发亮,老周抓了一小撮丢进粗陶碗里,冲的是山涧里接的泉水,刚打上来的,还带着石头的凉。水冲下去的时候,茶芽在碗里慢慢转,然后一根根竖起来,浅黄绿的水,连一点碎渣都没有,看着就像把刚才飘在茶垄上的雾,给揉碎了泡进碗里。

粗陶碗中冲泡竖立的雾里青茶芽
粗陶碗中冲泡竖立的雾里青茶芽

第一口差点皱眉头。

有点苦。

咽下去三秒,喉咙里开始返甜,还带着点兰草的香,不是那种加了香精的甜,是从喉咙底慢慢漫上来的,连打个哈欠都带着茶香。老周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抽旱烟,烟圈飘到碗边,混着茶的香,他说每年头采的头锅茶,第一泡不能全倒碗里,要留一点浇在棚子后面的大枫树下。不是什么玄乎的讲究,就是谢山——这山给了茶,给了我们吃饭的活路,总得递杯茶过去。我看着他把第一泡的茶水倒在树根底下,土很快就把水吸进去了,旁边的蚂蚁爬过来,沾了点茶水,晃了晃触角。

说实话,我之前跑过那么多地方,见过太多把茶吹得跟仙药似的,什么喝了能治百病,什么送领导送长辈倍有面。不过话说回来,老周这棚子里的茶,哪有那么多附加的意义。

就是山雾里长出来的叶子,用铁锅炒了,用山泉水泡了,给蹲在坡上累了的人喝的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雾又飘上来了,老周给我装了一小纸包刚炒好的茶,用旧报纸包的,没有精美包装,连个标签都没有。我攥着那包茶往村口走,风一吹,纸包缝里漏出来点茶香,混着旁边竹子的味。

车开远的时候,我回头看,老周还站在樟树下,手里攥着他的竹茶篓。

茶是温的。

山是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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