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往九华山，车刚开到山腰的换乘点，脚还没沾稳，风先裹着一股烤芝麻的香撞过来。
不是山下连锁烘焙店那种加了大量黄油的甜香，是淡的，带点炒过的山茶籽的焦气，混着点竹蒸笼的潮气。
我顺着香走。
转过卖竹编凉帽的阿婆的摊子，石板路被前一晚的山雨浸得发暗，缝里长着碎碎的苔藓，第三间矮铺面的木招牌被山风刮得晃来晃去，上面写着”老鲍素饼”，字是用红漆描的，掉了半拉。
九华街的风里飘来的酥香
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，炭炉的热气先扑到脸上，混着芝麻和面粉的暖味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鲍师傅正蹲在炉边添炭，听见声音抬头笑，说山里头的风凉，进来烤烤。
我在池州跑了快十年，大大小小的山都爬过，九华街的石板路，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有裂缝。之前也吃过不少次九华素饼，大多是在山下的超市买的，真空包装，拆开的时候皮已经软了，甜得发齁，吃半块就腻得慌。那天是真被风里的香勾住了脚，才想着进来看看。
传统九华素饼的皮，从来不用起酥油。鲍师傅擦了擦手，给我指他摆在墙角的油桶，是自家在山上种的山茶籽榨的，油色亮黄，闻着带点茶果的清苦。他说现在不少铺子为了压成本，用便宜的起酥油，烤出来的饼放半个月都硬挺，拿在手里沉得很，咬一口全是工业油脂的糊味。他不行，他和了三十年的面，从来不敢换料。
等饼的间隙，我看着旁边的木桌子上，摆着几摞草纸，还有裁好的小油纸，没有印着logo的塑料包装袋。鲍师傅说，原来这山里人买点心，就是用草纸包的，透点气，饼皮不会闷得回软，现在年轻人喜欢花里胡哨的包装，他也试着进过一批，结果包了两天就烦了——纸袋子硬邦邦的，捂得饼皮都不酥了，还不如原来的草纸透气。
做了三十年饼的人，不喜欢太闹的生意
鲍师傅今年六十二，年轻的时候在山上的庙里头帮厨，天天给僧人和香客做茶点。那时候没有专门的素饼铺子，庙里头的点心都是给进香的人备的，甜口的，素的，没有荤腥，吃着清口。后来他退下来，想着香客们下山的时候总念叨，想带点山上的点心回去给家里人，就把原来给庙里做的小点心改了改形状，开了这间小铺子。
他的烤炉还是三十年前用砖头砌的炭炉，不是现在街上流行的电烤箱。电烤箱温度稳，一炉能烤上百个，但是烤出来的饼没有炭火气。炭炉不一样，温度要靠人盯着，火大了就糊底，火小了皮不酥，一炉只能烤三十个，多了都摆不开。
鲍师傅正用长竹夹子把烤得两面金黄的饼从炭炉里夹出来，码在刷了山茶油的竹编盘里。
刚出炉的素饼，酥皮一碰就碎，连掉在竹案板上的渣，鲍师傅都要扫起来装在小纸包里，给等饼的小孩当零嘴。
我买了两个，刚拿到手就烫得倒手。咬第一口的时候，酥皮簌簌往衣襟上掉，馅是磨得细的黑芝麻混着冬瓜糖，居然撒了一点点细盐——不是让你吃出咸味，是把那股甜的腻味全压下去，芝麻的香直往鼻腔里钻，连带着山茶油的清苦，一点都不厚重。
鲍师傅看着我掉了一身渣，笑他，说不少第一次来的客人，都被这酥皮整得狼狈。他说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他的饼”不划算”，分量轻，还贵，放不住。他也不辩解，就是低头擦他的案板。他说他做饼不是为了做网红，就是给这山上的人，给来进香的人，给想念这口味道的老客人，烤个合口的点心。那些要放半个月的饼，不是他要做的东西。
素饼从来不是只供游客买的伴手礼
等我啃完第二个饼，进来个穿藏青色外套的阿姨，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说，鲍师傅，给我称两斤，要芝麻馅的，我家那口子上周来还念叨呢。
鲍师傅称饼的时候跟阿姨唠嗑，说这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，上次来还在他铺子门口摔了一跤，哭着要吃糖。阿姨笑着拍了下小姑娘的头，说她那时候才三岁，现在都上小学了。
我后来跟阿姨聊了两句，她是池州本地的，家就在山下的九华镇，她说她小时候，跟着妈妈来进香，走二十多里的山路，就为了下山的时候，能买两斤素饼带回家。那时候素饼不是什么旅游商品，是山里人走亲戚的伴手礼，是家里来客人了，摆出来招待的茶点。哪像现在，街上的铺子越开越多，卖的东西也越来越花哨，但是她还是认鲍师傅这口味道，跟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。
那天我在铺子里站了快半个小时，看着进来的人，有穿僧袍的师父，捧着个玻璃罐子来买两斤饼，说要给山下的师父们当早点；有放了学的小孩，攥着五块钱，买一个刚出炉的饼，站在门口啃得满脸渣；有从外地来的年轻人，拎着登山包，称个三五斤，要寄给远方的朋友。
鲍师傅永远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，称饼，包纸，收钱，多出来的零头也不找，就多塞两块饼在纸包里。
山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挂在墙上的草纸哗哗响。炭炉里的火噼啪跳，芝麻的香飘得满街都是。
我拎着半袋用草纸包的素饼往回走，热气透过纸层烫得我手心发暖。咬一口，碎渣掉在领口，我拍了半天，也没拍干净。
就像这山里的日子，总有些碎碎的、暖的东西，沾在身上，你想拍都拍不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