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沿着盘山公路绕到龙泉镇的时候，风里已经带着晒鱼干的咸香了。
我这几年在池州的山山水水跑得多了，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少，但最惦记的，还是山溪里那点银闪闪的小不点。
这不是麦子，是长不大的山溪小鱼
很多第一次见东至麦鱼的人，都会对着竹匾上摊着的浅黄小鱼干愣半天。
会问。
这不是脱了皮的小麦粒？
真的，我上次带个从合肥来的朋友，盯着竹匾看了足足三分钟，伸手捏了一颗放嘴里嚼，才瞪大眼睛说，居然是鱼？
这种鱼长不大，最大的也不过两厘米长，通体银白，没有硬鳞，连骨头都是软的。它只活在从九华山余脉流下来的几股山溪里，水必须清，必须没有污染，稍微有点杂物的河段，根本见不到它的影子。
麦鱼的捕捞期刚好对齐本地的麦收时节，前后不过二十天。这时候溪水温度升上来，鱼群会凑到浅滩的石缝边产卵，沿岸的人家就扛着自己编的竹抄网，蹲在溪边捞。网眼细得能漏过沙，却兜得住这些细得像麦芒的小鱼。
我上次蹲在溪边看陈阿婆捞鱼，看了快半小时。她手腕很稳，网兜顺着水流往下沉，等一群银亮的小鱼游过的时候，轻轻一抬手腕，网兜露出水面的瞬间，连溅起来的水花都带着点晒了一上午的阳光的温度。
太好看了。
捞上来的鱼不用去内脏，本来就小，肚子里也没有什么杂物，简单淘洗两遍，就摊在自家门口的竹匾上晒。太阳好的话，三天就能晒成半干的鱼干，抓一把在手里，能闻到山泉水混着阳光的味道。
一碗蒸蛋，就是刻在胃里的乡愁
东至人吃麦鱼，从来不会搞什么复杂的做法。
最常见的，就是麦鱼蒸蛋。
抓一把晒好的麦鱼干，用温水泡个十分钟，千万别使劲搓，不然那点鲜味全洗没了。打三个自家养的土鸡蛋，兑上和鸡蛋等量的山泉水，撒一点点细盐，把泡好的麦鱼铺在蛋液上面，直接搁在饭锅的蒸格上，等饭熟了，蛋也蒸好了。出锅的时候滴两滴自家磨的小磨香油，连葱花都不用多放。
我上次在陈阿婆家吃这个蒸蛋的时候，第一勺下去就愣了。
滑。
鲜。
麦鱼干的鲜，是不需要放味精就能透进骨头里的那种鲜，没有普通河鱼的土腥味，连小刺都不用挑，因为鱼太小了，嚼到最后，全是酥酥的香。
陈阿婆说，她儿子在上海做程序员，每次过年回来，临走的行李箱里，别的东西可以不带，两塑料袋晒好的麦鱼干是必须塞够的。上次视频的时候，儿子说在出租屋煮面条，抓一把麦鱼干撒进去，整个屋子的香都跟小时候家里的味道一样，吃着吃着就想家了。
说起来也好笑，我之前在合肥的东至老乡群里见过，有人把自己带的麦鱼干拍照发群里，下面一排人接话，说自己家里也存了半罐，加班晚了冲个蛋花汤，抓一把麦鱼丢进去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
是真的。
没有什么花架子。
就是家常的味。
没人把这鱼当“网红特产”炒
我跑过太多地方，见过太多把本地的小吃吹得天花乱坠，包装得花里胡哨，翻了好几倍的价格卖，等真的吃到嘴里，根本不是那回事。
但东至麦鱼不一样。
你在镇上的集上逛，卖麦鱼的摊子从来没有花里胡哨的招牌，就是竹匾往地上一摊，浅黄的鱼干铺得整整齐齐，有人问价，阿婆就报个实诚的数，二十块钱一斤，比超市里卖的普通海鱼干还便宜。
上次我问陈阿婆，现在网上卖地方特产这么火，怎么不把家里晒的麦鱼包装一下，挂到网上去卖，肯定能卖上价。
阿婆摆着手笑，说哪好意思啊。这鱼一年就那么点量，本来就是留着给家里孩子吃的，多晒的才拿出来卖，都是街坊邻居捧场。要是包装成什么网红特产，卖个几十块钱一两，那不是坑人吗？
说的也是。
你在村里走，路过谁家的竹匾，主人看见你路过，总会抓一把刚晒好的麦鱼塞你手里，让你带回去蒸蛋吃。根本不会跟你提钱的事。
上次我看见几个放学的小孩，脱了鞋在浅滩里踩水，举着自己编的小网兜，捞上来几个麦鱼，就举着给同伴看，银闪闪的，跟举着几颗小碎星星似的。风一吹，竹匾上的鱼干香飘得老远，混着旁边稻田里的麦香，连空气都是软的。
我上次走的时候，陈阿婆硬塞了小半袋麦鱼干给我。
现在还放在我家厨房的玻璃罐里。
想偷懒的时候，就抓一把蒸个蛋，每次吃的时候，都能想起山溪边的风，和竹抄网抬起来时，那满网的银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