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河旁的腊月:平安草龙灯晃到我家门口

去年腊月廿三,我从池州城区打了个蹦蹦车去茅坦乡,车沿着秋浦河的支流晃了四十分钟,路两边的稻田全是留着的齐膝稻茬,风一吹就哗啦响。司机师傅说,今天村里要扎平安草龙灯,去晚了,扎龙头的老檀就没空跟你唠了。那天的车颠得我屁股都麻,他还一个劲跟我唠,说上次有个城里来的游客,穿个白羽绒服,追着龙队跑了半条街,最后被香灰蹭了个黑印子,心疼得直跳脚,还说下次还要来。

龙骨架是晒了三季的糯稻草

进村的时候老樟树下坐了一圈老头,脚边堆的稻草比人还高。闻着是那种晒透了的、混着点田埂泥味的稻香。

平安草龙灯的稻草,必须是当年秋收的糯稻草,提前摊在晒场上晒够三个大太阳,不能沾一点返潮的气。老檀的手伸过来跟我握,指节上全是草叶划的细口子,结着薄痂。他说要是用了返潮的稻草,扎出来的龙走两步就塌架子,哪好意思去各家各户窜门。

我本来想伸手帮忙递个草绳,被老檀一巴掌拍回来,说我手上的护手霜太香,沾在稻草上,龙就闻着不接地气了。

风一吹。

稻草的香就扑满脸。

扎龙头的讲究多。龙角两边要插两枝带露的柏枝,说是带清香气,能把路上的晦气挡了。龙眼不用纸糊,是攒了大半年的桐油果,磨得亮堂堂的,嵌在草编的眼眶里,离老远看都像活的。

池州茅坦村老人在樟树下扎制平安草龙灯的稻草堆
池州茅坦村老人在樟树下扎制平安草龙灯的稻草堆

旁边的老头叼着烟袋,烟圈飘得慢,说以前哪有什么讲究,就是早年灾年的时候,大家凑不出钱买布做龙灯,就割了田埂上的稻草扎,扎成了就挨家挨户走,大家凑点米、凑点豆腐,凑着凑着年就过了。哪像现在,稻草都要挑最好的糯稻的,怕龙走得不稳。

龙灯晃过的时候,整个村子的年味才醒

等到天擦黑,晒谷场的锣就响了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三响。

半里地外的人家都能听见。各家各户开始把准备好的香烛、装着糖和红纸包的托盘搬出来,靠在大门边上等。

我跟着龙队走的时候,路过第三户人家,正炸冬至圆子,菜籽油的香味顺着院墙飘出来,混着龙身上柏枝的清苦,还有炮仗放完的硫磺味,裹得人脚都抬不动。

插在草龙身上的香,必须是每家自己从家里带的,不能用龙队统一买的,说是自己家的香,报的平安才够诚。龙到了家门口,户主就举着三炷香,顺着龙的脊骨从龙头往龙尾插,插得满龙都是细细的火星,风一吹,烟顺着草茎飘,整条龙就像裹在一层软乎乎的云里。

池州贵池乡村夜晚插满细香的平安草龙灯游村队伍
池州贵池乡村夜晚插满细香的平安草龙灯游村队伍

我走在龙队的侧边,被扫过来的龙尾巴蹭了裤脚。旁边站着的老奶奶拍着手笑,说被草龙扫到的,一整年都腰不酸腿不疼。我当时还懊恼,怎么就只扫了裤脚边,没多扫两下我那久坐写稿熬出来的腰突。
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攥着个转了半圈的糖画,追在龙尾巴后面跑,棉鞋掉了一只都不肯停。她奶奶在后面追,手里举着棉鞋,骂都压着嗓子,怕惊着龙。

说实话,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。这草龙从来不是摆在玻璃展柜里供人隔着玻璃看的”非遗展品”。它是会蹭你裤脚、会带满街的香往你怀里钻、会被小丫头追着跑半条街的活物。

龙灯盘完的时候,要分一口草龙的“福气”

龙队绕着村子走完三圈,就回到晒谷场盘成一圈。龙头对着村头的老樟树拜三拜,就算走完了所有的流程。

接下来的环节,是老檀最看重的——拆龙分草。

从龙头上抽下来的第一把稻草,要给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拿回家垫在床头,说是能压惊。剩下的稻草,就按户数分,每家拿一小捆,回家可以垫在鸡窝底下,也可以编个小蒲团给家里的老人坐,沾了龙气的稻草,放家里能保一整年的顺顺当当。

分完稻草,村头的流水席就开了。大铁锅支在晒谷场边上,炖的是养了两年的老鹅,放了本地晒的红辣椒,汤滚得咕嘟响。旁边的蒸笼一揭,白汽扑满脸,是蒸的米粑,包的是腌菜豆腐的馅,咬一口就流油。

我端着粗陶碗盛了半碗鹅汤,烫得手心直跳。老檀坐我旁边,喝了半杯自酿的米酒,脸通红。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走,去年龙队里拿锣的小伙子,还是从宁波赶回来的,就为了凑够龙队的人。不过话说回来,只要他儿子还愿意回来学扎龙,这草龙就断不了。

临走的时候老檀塞给我一小撮从龙头上抽下来的稻草,说拿回去放笔筒边上,写稿累了闻闻,有稻穗的香,不犯困。

我现在那撮稻草还在我书桌的笔筒旁边。上次从池州带回来的腌菜米粑还剩最后两个,冻在冰箱里,每次热的时候,满屋子的香味混着那点稻草的淡香,总能想起那天晚上的草龙——晃啊晃的,满街都是火星子,风一吹,香灰飘下来,落在我冻得通红的手背上,暖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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