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庙会上那种炸耳朵的大铜锣。
是闷沉沉的,带着点竹板的脆,一下一下敲在山的褶皱里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,顺着声音往山坳里走,碎石子蹭着帆布鞋,路边的野菊开得黄灿灿的,风一吹就往脖子里钻。
山路上的第一声锣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就看见晒场上围了一圈人,大多是头发白的阿公阿婆,手里还攥着刚从自家菜地里拔的萝卜。台上的人穿的不是什么戏服,就是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,手里的锣擦得亮,旁边架着个自己做的毛竹胡琴。
我凑过去的时候,刚好听见那声翻上去的腔——亮得像突然划破云层的太阳光,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上冒起来。
后来才知道,这就是跑了好几个村子的老艺人陈德发,唱的就是鸡公调的唱腔核心,是每段结尾处模仿公鸡啼鸣的翻高八度腔。原来这调子最早是山里头人家正月里请春酒、祭土地的时候唱的,唱到兴头上,真的有家里养的公鸡跟着叫,一唱一和的,慢慢就有了“鸡公调”的名字。

旁边的阿婆看见我是生面孔,塞过来一把炒南瓜子,说“第一次听吧?这调子听着就暖,山里头的东西,不装”。我咬开南瓜子,壳香得很,锣声还在响,混着旁边竹树上的鸟叫,一点都不违和。
唱到半程的米粑摊
晒场的边角上,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支着个大蒸笼,白汽裹着米香飘得满场都是。卖米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看见台上的艺人唱到换气的间隙,就端着一摞热米粑走过去,递到台沿上。
说实话,我之前跑过那么多古戏台,从来没见过哪个戏班的艺人,能在台上一边翻着高腔,一边接住台下递过来的热米粑,咬完了连渣都不卡喉咙,锣点半拍都不飘的。
鸡公调的演出从来不是“台上唱戏台下看戏”的割裂状态,没有幕布,没有追光,卖米粑的可以随时递吃的,带小孩的阿婆可以站在台边给娃把尿,甚至唱到熟悉的段落,底下的老人能跟着一起哼,错了词也没人笑。
米粑是用当地的晚稻米做的,蒸得软乎乎的,一半沾着芝麻糖,一半夹着腌菜,我花两块钱买了一个,咬开的时候,热乎的米香混着腌菜的咸,刚好台上唱到《十月望郎》的段落,软乎乎的调子,跟米粑的温度刚好对上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米粑摊也不是为了演出专门摆的,平时这个点,大姐本来就在村口卖,今天只是因为演出的人多,蒸笼多添了两笼米粑而已。
没录全的那半句高腔
我随身带了个录音笔,本来想把那段模仿鸡叫的高腔录下来,回去给城里的朋友听听。结果刚把录音笔打开,老陈刚把腔翻上去,山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实打实的公鸡打鸣,跟他的腔叠在一起,连录音笔里的电流声都跟着晃。
我懊恼得不行,蹲在路边拍大腿。老陈看见我那副样子,笑的胡子都抖,说“这有啥好懊恼的?原来唱鸡公调的时候,就该有真公鸡叫的,你要是专门录个干干净净的腔,那才不对味”。
他说现在年轻人大都喜欢听手机里的歌,愿意坐下来听他唱的,大多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。上次有个放假回来的小姑娘,举着个手机对着他拍,说要发到网上去,他也不懂什么叫“网上”,就知道人家愿意听,他就多唱两段。
他把手里的胡琴递过来给我摸,指腹蹭在胡琴的琴筒上,是磨得发亮的毛竹,上面还有他刻的小小的记号,是哪年哪月在哪个村子唱的时候做的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跟老陈打了个招呼,顺着山路往回走。车启动的时候,还能听见后面的锣声,混着米粑的白汽,飘在山坳里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野菊花的味道。
我突然想起老陈说的,鸡公调哪是唱给人听的。
是唱给山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