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坦傩:天没亮,锣先醒了

到茅坦的时候天还黑着。正月里的圩区,冷是从脚底板往上渗的,湿的,往骨头里钻。我站在村口听了一会儿,没有人声,只有锣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不是喇叭放的录音,是铜。一下一下,间隔拖得很长,像谁在试探着问:都起来没。

顺着声音走,绕过几栋贴白瓷砖的新楼,拐进一条窄巷,祠堂就到了。门是敞的。供桌上点着蜡烛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到一边。有人在搬凳子,有人在系腰带,有人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。没人招呼我,也没人拦我。这种时候,外人不外人的,好像没那么要紧。

面具下架,是一年里头的一件大事

贵池一带老话说“无傩不成村”。这话听着挺满,可你走在茅坦的巷子里,会觉得它有几分道理。祠堂、社坛、老屋的门楣,都跟这套东西连着。

安徽贵池茅坦杜氏傩戏面具
安徽贵池茅坦杜氏傩戏面具

我说的“这套东西”,就是傩。

腊月里,傩戏的面具是收着的,装箱、上架,供在祠堂。到正月,要“迎神下架”。日子各村各社略有出入,前后差个一两天,意思是一样的:把面具请下来,把神请回来,把这一年里最要紧的几天开了头。

我见到的那只箱子是木头的,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开箱的时候,围着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怕,是那种……说不清的规矩。面具一个一个捧出来,用软布擦。擦的人手上很轻,像捧着个活物。

面具这东西,看照片和看现场完全是两回事。照片里它是工艺品,木头的,彩绘的,有裂口。现场它是有重量的。捧在手里,那双眼窝空着,你不敢盯太久。角色也就那些个:皇帝、丞相、员外、夫人、土地、和尚,还有大家最认的那一位——昭明太子。池州这边的傩,多把昭明太子当主神供着,说是他当年在这一带编过书、住过。

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站在我边上,斜眼看我一下,说了句:“这个不是演的。”

我问,那是么事。

他想了一会儿,说,是请。

就这一个字。他也没再往下解释,转身去搬凳子了。

锣鼓一响,台底下自己就静了

傩戏的伴奏,只有锣、鼓、钹这些打的东西。没有丝弦,没有笛子。唱的是人声,一人领、众人和,帮腔那一路。你在城里听惯了配乐,头一回听这个,会觉得空,空得有点硌耳朵。

池州贵池祠堂内傩戏演出锣鼓伴奏
池州贵池祠堂内傩戏演出锣鼓伴奏

但也就是这份空,把人的耳朵拽住了。

演出的地方,有时候在祠堂里,有时候在祠堂前头的场子上。正月里冷,多是在屋里。灯泡悬在梁上,光不够亮,人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。台子就是几块板搭的,不高。底下人挤人,后面的站凳子,再后面的踩着长条凳。抽烟的、嗑瓜子的、抱伢子的,什么都有。

奇怪的是,鼓一响,嗑瓜子的声音就没了。

剧目我听过几个名目:《刘文龙》《孟姜女》《陈州放粮》,还有《打陶荣》之类。词是老词,唱得慢,年轻人未必听得全懂。可场子里没人走。有几个穿羽绒服的初中生,缩在角落里,手机举着录,录一会儿又放下,眼睛盯着台上。

我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你会唱不。他说不会。我又问,那你来搞么事。他笑了一下,说,“我爸会。我来看我爸。”

这几年,学傩的年轻人慢慢多起来。有的在外头打工,正月赶回来,就为赶这几天。有的纯粹是好奇。也有的,是被家里老人一句话摁下来的——“到我这一辈就断了?”

早年间有些规矩紧,女眷不进祠堂。如今也松了,看戏的人里头有不少女的,帮忙的也有。规矩在变,锣鼓的调子没怎么变。

祠堂后头那口锅

傩戏能唱一整夜。唱到后半夜,人的体力是个问题,所以祠堂后头得开火。

我瞧见的是两口大锅。一口烧水,一口下面。

面是挂面,细的,下进去一会儿就捞。浇头简单,咸菜、豆腐、一点肉丝,或者干脆就是猪油加酱油。碗是那种厚瓷碗,烫得端不住,得垫块布。人蹲在墙根吃,吃得呼噜呼噜响,热气把脸糊住。

有老太太往我手里塞了个茶叶蛋,说,吃,外头冷。

茶是一大壶,抓一把粗茶扔进去,泡开了颜色发黑,苦。喝完一口,人就醒了。

桌上还有碟子,装的是自家炒的带壳花生,一碟芝麻糖,一碟冻米糖。都是年前就备下的。这边过年,家家都要做点糖,米花、芝麻、糖稀一熬,倒在案板上压平,切块。硬,费牙,但是香。

池州城里头有卖米面煎的小粑,皮薄,带馅,一面焦。祠堂边上也见有人支了个平底锅,现煎现卖,油一滋啦,香味就压过了锣鼓声。看戏的人拿一张,烫手,两只手来回倒着,边吹边吃。

说实话,那天夜里我记住的东西,一半在台上,一半在这些碗碟里。

送神上架以后

正月过完,面具要“送神上架”。还是那只木箱,还是那块软布。擦干净,一层层码好,盖上,抬上去。祠堂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人散得很快。凳子归位,灯笼收走,外头打工的要走了,学生要开学了。村子恢复成它平常的样子——门口晒着衣裳,巷子里有狗,快递三轮车突突地开过去。

我走的那天早上,又下了点雾。回头看祠堂,门关着。要不是墙角那截没烧完的蜡烛头,很难相信前一天夜里这里挤满过人。

茅坦傩这东西,说它神,它其实很人间。谁家出个力,谁家出个钱,谁家今年做头,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说它人间,它又确实有一样东西,是我们这些外头人摸不到的——那口锣一响,站在场子里的每一个人,都晓得自己是谁家的。

你要问值不值得跑一趟。我只能说,如果想看,就正月去,别挑日子挑天气。雾也好,雨夹雪也好,去晚一点也没关系,反正锣敲得早,唱得久。

就是别光顾着拍照。找个墙根蹲下来,吃碗面。那个味道,比照片实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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