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一响,石台唱曲就活了

我到石台那天,正赶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雨。 矶滩乡那边的路不好走。车子颠得人腰疼。同行的老吴说,别急,到了地方你就不想走了。 我没接话。 车子拐过一道山梁,雨忽然收了。远远的,听见——锣。一下一下。不急。但压得很稳。鼓跟在后头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动静。 老吴咧嘴一笑:听见没?在唱了。
石台唱曲锣鼓艺人民间演奏场景
石台唱曲锣鼓艺人民间演奏场景

雨里那面锣,比人先到

那是个不大的村子,房子顺着坡势排开。白墙黑瓦,檐角滴水。我们到的时候,唱曲的场子已经支起来了——其实就是在一户人家的堂屋里。八仙桌往边上挪了挪,几条长凳摆开,门口还站了几个打伞的。 堂屋正中坐着一位老人,手里攥着锣槌。旁边一位,鼓架在膝盖上。没有舞台,没有话筒。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,里头是半缸茶水。 我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挤。 老人清了清嗓子。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清嗓——是随口就来,像跟人打招呼。 “正月里来是新春……” 用的是石台话。我听得半懂。但那调子,拐得厉害。往上走两步,又退回来。像是走在山路上,明明看着是直道,脚底下却全是弯。 旁边一个大姐给我递了条凳子。她说,你坐。这是老陈,唱了四十多年了。 我坐下。老陈看了我一眼,没停。他的嗓子不算好。有点哑。但稳。每个字都咬得实,像是从胸腔里一个一个推出来的。 我问大姐,唱的是什么? 她说,《十二月花名》。老调子了。以前插秧的时候唱,薅草的时候也唱。现在嘛——她笑了笑——现在想唱就唱。 锣鼓声换了节奏。变快了。老陈的声音也跟着紧了起来。我注意到,唱到某些句子的时候,他会突然拔高,然后猛地收住。收得干干净净。留一拍空。那一拍里,只有鼓在轻轻点。 很妙。我说。 大姐不以为然:他今天状态一般。上回在乡里唱,那才叫好。 我笑了笑,没争。
安徽石台县传统村落堂屋唱曲场景
安徽石台县传统村落堂屋唱曲场景

老陈的嗓子,不在调上,在劲上

老陈的嗓子,不在调上,在劲上
老陈的嗓子,不在调上,在劲上
中场歇了歇。老陈喝了口茶,把锣槌搁在膝盖上。 我凑过去,问他唱了多少年。 他说,十六岁跟师傅学的。那时候在生产队,白天下地,晚上学唱。师傅是个盲人,记性极好。一首曲子听两遍就能教。 难学吗?我问。 他想了半天。说,调子不难。难的是——气。 气? 嗯。你得把气沉下去。不能浮在嗓子里。浮着唱,听着热闹,但传不远。 他说着,给我示范了一句。同样的词,两种唱法。浮着的那句,声音飘,像纸片;沉下去的那句,声音低,但整个堂屋都跟着响了。 我点了点头。 他又说,以前唱曲,是在田埂上。风大。人站得远。你声音不沉下去,后面的人听不见。 这个细节,我在别的地方没听过。 后来我查了查。石台唱曲的唱腔,讲究“以气带声”。高腔不尖,平腔不塌。用的全是真嗓子,不玩花活。 老陈说,现在年轻人学得少了。也不是没人学。就是——他顿了顿——就是学了没处唱。 我想了想这话。有点道理。 以前唱曲,是干活的需要。插秧累了,唱一段,解乏。薅草闷了,唱一段,提神。红白喜事,唱一段,热闹。现在呢?机器下田了。人不用在田里耗一天了。唱曲的由头,跟着也少了。 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年乡村旅游搞起来,唱曲反而有了一点新去处。老陈说,前阵子有游客来,专门来听他唱。唱完了,人家鼓掌。他说他不习惯。干活的时候唱,没人鼓掌。 我被他逗笑了。

一碗槠栗豆腐,把调子接住了

中午就在村里吃的。 主人家端上来一只锅子——石台这边的“一品锅”。笋干垫底,上面铺着豆腐、肉、粉丝,一层一层码好,用炭火慢慢煨。 还上了一道槠栗豆腐。颜色偏深,切得厚。吃起来有点苦,回口是甜的。 老陈说,以前唱曲唱到晌午,家里穷,没什么好招待。就一碗槠栗豆腐,一碗饭。唱的人吃,听的人也吃。吃完了接着唱。 我夹了一块。确实好吃。苦味不重,就是那么一点点,让你觉得这豆腐是有来历的。
安徽石台槠栗豆腐农家菜
安徽石台槠栗豆腐农家菜
饭桌上,老陈又唱了一段。这回没敲锣。就是清唱。声音不大。但屋子里很静。筷子都停了。 唱完,他抹了抹嘴,说,嗓子不行了。 没人接话。也不需要接。 饭后,雨又下起来了。我站在檐下,看着对面山上的雾。老陈在屋里收拾锣鼓。他把锣翻过来,用袖子擦了擦背面。擦得很慢。 我问他,明天还唱吗? 他说,看天。 看天? 天好就唱。天不好——他停了一下——天不好也唱。就是没人来听。 我走的时候,跟老陈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粗。指节大。掌心有茧。那是拿锣槌的手。 车子又颠着往山外走。雨刮器来回拨着。老吴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。 我问他,你听过多少次了? 他说,记不清了。 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每回听,都不一样。 我没再问。 窗外的秋浦河在雨里浑黄浑黄的。水流得急。李白写“秋浦长似秋”,写的就是这条河。他那时候听没听过石台唱曲,我不知道。但这条河边的调子,肯定比他路过的时候更老。 车子拐过一个弯。后面的村子就看不见了。但我耳朵里,好像还有那面锣在响。 一下。一下。 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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