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傩戏:正月初七,我在刘街祠堂看脸子下架

正月初七,池州站外头的雨不大,但冷得往领口里钻。我打了个车,说去梅街镇刘街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问,看傩戏?那要赶早,傩班在祠堂里起圣了。车过清溪河,往南。路两边油菜还没开,田埂上有人烧纸。到刘街,鞭炮屑把水泥地染红。祠堂门口,老人坐在长凳上抽烟,小孩追着狗跑。空气里一股樟木味,混着香火和炮仗。

一、脸子箱打开之前,祠堂里先静了三秒

傩班的人从阁楼上抬下木箱。箱子不大,锁是旧铜锁,钥匙用红布包着。开箱前,管事的老人先点香,嘴里念。我听不懂全部,只听见“今年”“平安”。旁边有人低声说,这是迎神下架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脸子。一个个用草纸隔开。开山莽将、魁星、财神、刘文龙……彩漆掉了些,但眼睛还是凶。老人拿脸子时,动作很轻。有人想伸手摸,被挡开:莫碰。我退到柱子边。那一刻祠堂里真静。连小孩都不跑。说实话,我原以为傩戏是热闹的,没想到最响的是沉默。
池州傩戏刘街祠堂脸子面具
池州傩戏刘街祠堂脸子面具

二、锣鼓一响,傩腔从屋梁上滚下来

锣鼓在偏屋试音。鼓不大,声音闷;铙钹一碰,刺啦一声。然后,傩班从祠堂里出来。戴脸子的人穿彩衣,红的、绿的,在雨里颜色沉。先跳舞伞,再跳打赤鸟。动作不花哨,脚底下踩得实。锣鼓节奏是“咚—锵—咚咚锵”,一遍一遍,像有人拿锤子敲后背。傩腔起来时,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那调子高,尖,带点哭腔,又不全是哭。帮腔的人在旁边“哦——”地接上去。屋梁上的灰好像都震下来。唱的是《刘文龙》里的段子。台下老人跟着哼,手指在大腿上打拍子。有个小孩问他奶奶,他们在唱么事?奶奶说,唱古话。
池州傩戏正月跳傩锣鼓场景
池州傩戏正月跳傩锣鼓场景
戴脸子的人不能随便说话,这是老规矩。脸子一戴,人就不是平常人了。我听着觉得玄,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,确实变了。步子沉,头微微低,像顶着什么重东西。开山莽将挥斧时,面具下的下巴绷紧。魁星点斗,笔尖朝上,雨落在脸子上,亮晶晶的。

三、散场后那碗小粑,比戏文还暖

三、散场后那碗小粑,比戏文还暖
三、散场后那碗小粑,比戏文还暖
中午在村民家吃饭。厨房里油烟大,灶台上摆着刚煎好的贵池小粑。萝卜丝馅,米粉浆裹着,油煎到两面黄。咬一口,外脆里糯,烫得我吸嘴。还有腊肉炒藜蒿,藜蒿有股冲劲,配米饭好。米酒是自家酿的,甜,后劲不小。傩班一位姓刘的老人坐我对面,手上有老茧。他说,以前正月里从初七跳到十五,最后送神上架,把脸子放回箱子。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,凑一班人不容易。我问,那还跳么事?他笑,说,不跳,心里空。我没接话。窗外锣鼓又响了,他放下碗就走。

四、正月来池州,别把傩戏当背景板

四、正月来池州,别把傩戏当背景板
四、正月来池州,别把傩戏当背景板
池州有九华山,有平天湖,有杏花村。可正月里,贵池的刘街、姚街、茅坦、棠溪这些地方,傩戏是活的。想看,得提前问当地文化馆或者民宿,别贸然闯祠堂。拍照先打招呼。脸子不能摸,香案不能跨。傩戏不是天天演,多在正月初七到十五。路线也简单:池州站到贵池城区,再往梅街镇刘街走。住城区,早上过去。吃的话,贵池小粑、青阳米饺、石台富硒茶,都能碰上。别赶场子。坐一下午。看老人怎么给脸子系红布,看小孩怎么在锣鼓里睡着。这些比拍一张面具照片要紧。 回程时雨停了。车过清溪河,我把车窗摇下来。冷。耳朵里还是那声“哦——”。我忽然想,明年正月,还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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