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池民歌:秋浦河一开口,祠堂的瓦都在颤

到贵池那天,落小雨。清溪河面上飘着雾,像谁没拧干的蓝布。我在杏花村口等一个人,姓柯,六十来岁,会唱《一篮枣子》。电话里他说,莫急,歌要等嗓子醒。

一、等歌的人,坐在秋浦河边

柯老爹来时穿一双胶鞋,裤脚沾泥。他指指河对岸,说小时候放牛,就在那边坡上喊。喊什么?他笑,不答。先咳两声。 “一篮枣子半篮青,打落三颗给亲人。”声音不高。尾音往上一挑,又轻轻落下。河面有只白鹭被惊起来,扑棱棱飞走。我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 贵池民歌不是舞台上的那种甜。它有点糙。像晒过头的棉絮,拍一下,有灰,也有太阳味。柯老爹说,以前栽秧,田里人一排排退,秧把子甩得哗哗响,不唱两句,腰受不住。
贵池民歌 秋浦河 民间歌手 对歌场景
贵池民歌 秋浦河 民间歌手 对歌场景
他唱《打麦歌》,唱到“噼啪噼啪”时,手掌在膝盖上拍。那节奏简单。可你听一会儿,脚底板会自己动。 我问,现在还有多少人会?他想了想,说,老的走得差不多了,小的出去打工。不过话说回来,村里搞活动,还能凑一桌。贵池民歌的根,不在碟片里,在田埂、堂屋和酒桌上。这话我记下了。

二、傩戏堂前,民歌是另一条喉咙

隔天去梅街。山路弯,雾一阵一阵。刘街那边有祠堂,正月里要唱傩戏。我没赶上正月,只见到空荡荡的堂前,木柱上贴着红纸,边角卷起来。 看祠堂的老汪说,傩戏一开锣,村里人就围过来。戴面具的“开山”一跺脚,锣鼓点子密得像雨。可你仔细听,傩腔里夹着民歌的调子。不是谁故意掺,是唱着唱着,就搭上了。 他给我学了一句。词听不太清。调门高,硬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。老汪说,这叫“嚎”,不是哭,是喊给天地听。
池州傩戏 祠堂 面具 民歌伴唱
池州傩戏 祠堂 面具 民歌伴唱
堂前有火桶。几个人烘手。有人递烟,有人往搪瓷缸里续茶。说话间,一个婆婆哼起小调。她牙齿漏风,词也含混。可那调子弯弯绕绕,像灶台上的蒸汽,慢慢升,慢慢散。 我问她唱的是什么。她说是《莲蓬藕》。又问,谁教的?她指指耳朵,说,听来的。听来的,就是贵池民歌最老实的传承。

三、山粉圆子滚锅时,小调最软

三、山粉圆子滚锅时,小调最软
三、山粉圆子滚锅时,小调最软
在贵池吃饭,躲不开山粉圆子。红薯粉揉成团,搓成小圆子,和肉一起烧。端上桌,油亮亮,筷子一夹,弹。 那天在殷汇一家小馆,老板娘一边翻锅一边哼歌。我问她哼什么。她说乱哼。再问,她说是小时候跟妈妈学的,“车子水,转悠悠”。 这是车水歌。以前田里缺水,踏水车,人趴在横杠上,一脚一脚踩。累。闷。不唱,日头下不去。 贵池民歌里有号子,有小调,有灯歌,也有风俗歌。号子给力气,小调给心事。老板娘说,她最喜欢小调。为什么?她说,小调可以慢慢唱,不赶。 灶台边有腌辣椒,有贵池小粑。小粑是米粉做的,馅有萝卜丝、豆干。咬一口,烫。老板娘又哼两句。锅里的圆子滚起来,咕嘟咕嘟。那调子也跟着滚。 说实话,我原先以为民歌离日常很远。坐在小馆里,才觉得不是。它就在锅铲碰铁锅的响动里,在添柴的间隙里,在等菜上桌的那几分钟里。

四、想听歌,走哪条路

四、想听歌,走哪条路
四、想听歌,走哪条路
如果你想听贵池民歌,别只盯着舞台。舞台有舞台的好,可田里的风不一样。 从池州城里走,清溪河、杏花村、平天湖,都能转。再往南,秋浦河一路过去,水清,山低。梅街、刘街、墩上一带,村子和祠堂多。正月里傩戏热闹。平时嘛,碰运气。 碰运气这事,听着不靠谱。可听歌就是这样。你问村里人,有没有人会唱?多半先摆手,说不会。再递根烟,坐一会儿,就有人开口。 最好赶农忙前后去。插秧、打麦、摘茶,田里有人,喉咙就活。雨天也不错。雨天闲,堂屋里聚人,火桶一烘,歌就来了。 别把行程排太满。贵池这地方,走路要慢。清溪河边有卖小粑的摊子,趁热吃。秋浦河边有渔船,不一定要坐,看看也行。要是有人唱,别举手机怼脸。先听。听完再问。 我离开贵池那天,柯老爹送我到路口。他说,下回莫赶时间,歌不是赶出来的。 我点头。车开出去一段,还能听见他咳了两声。然后,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调子。 风把它吹散了。可过一会儿,又飘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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