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边上那栋灰楼,我路过不知道多少回了。每次都是开车,瞟一眼就过去了。门脸不大,挤在一排门市中间,不仔细看还真容易错过。那天下午没别的事,我就把车停在路边,想着进去转十分钟就出来。
进去我就后悔了——后悔没早点来。
那口老汤锅
第一个屋子就摆着一口大铁锅,锅沿上搭着两把长柄铁勺,勺柄磨得锃亮,像被手攥了几十年。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老汤锅”。我开始没当回事,不就是口锅么。结果旁边一个穿工装的大姐过来了,她是这儿的讲解员,看我一直盯着锅看,就站我旁边说了一句话:“德州扒鸡,功夫全在这口汤里。”
她说这锅汤是续的,不是换的。今天煮完,把鸡捞出来,撇掉浮油,明天接着用,中间不断续新料、续水。有那老店,一锅汤续了好几代人。说完她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你想想,几十年、上百年的汤,那什么味。”
我蹲下来,把手伸到锅口上方,其实锅里什么也没有,就是个空锅,但那个黑亮亮的锅底,看着就沉。我盯着看了得有几分钟。大姐站旁边也没催我,过了会儿她自己说起来:“我家以前就开扒鸡铺子,我爷那辈就开,在东关那边。”她说她小时候,天不亮就听见院里锅响,鸡是头天晚上收拾好的,一早就下锅。煮扒鸡不能大火,得小火焖,焖到骨头都酥了,但鸡皮不破。她伸手比划了一下,“火大了皮就裂了,卖相就没了。”

泥塑里的人间烟火
德州扒鸡的“扒”,其实是一种焖煮的法子。鲁菜里扒这个技法,讲究的是汤汁慢慢渗进去,火候到了,鸡肉自然离骨。做一只扒鸡,从选鸡到出锅,得经过六七道工序。先选鸡,再烫皮,然后上糖色,再过油,最后下锅焖。每一步都有讲究。比如上糖色,糖稀得抹匀,炸出来那个皮色才红亮。大姐说,糖色上不好,炸出来颜色发黑,看着就不对劲。
这个屋子里还有一组泥塑,真人大小,把做扒鸡的流程从头到尾摆了一遍。我最喜欢的是上糖色那一个。师傅弯着腰,手里抓着一只鸡,另一只手往鸡皮上抹糖稀,额头上还捏出来几滴汗珠子。虽然是泥捏的,但你就是能觉得他手上的动作是活的。旁边那个过油的场景,泥塑师傅站在油锅前面,油锅里的油花做得跟真的一样。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鼻子好像都闻到油味了。

再往里走,墙上挂着一溜老照片。有民国的,有建国后的,有黑白的,有彩色的。有一张我看了半天。是个火车站的站台,站台上摆着一排竹篮,每个篮子里码着油亮亮的扒鸡。照片下面写着:津浦铁路德州站,二十世纪三十年代。那时候扒鸡主要在火车站卖,旅客买了带上车。德州在铁路线上,南来北往的人多,扒鸡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的。
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从德州坐火车去天津,车快到德州站的时候,车上就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买扒鸡了。车一停,人呼啦一下下去,站台上卖扒鸡的吆喝声混着鸡油味,你手里得攥着零钱,不然挤不进去。我爷爷说那时候一毛钱能买一只,用荷叶包着,你再要一张油纸裹外面,带上车,整个车厢的人都能闻见。
德州扒鸡最早其实不叫扒鸡,叫“烧鸡”。后来因为做法上用了“扒”这个技法,加上外形完整、肉烂骨酥,才慢慢叫开了扒鸡。它跟其他地方的烧鸡不一样的地方,就是骨头也能吃。炖到位的扒鸡,鸡骨头用手一捏就碎,嚼起来有滋味。这个特点,跟焖煮的时间长短直接有关。
二楼的地图和玻璃柜
从老照片那个展区出来,拐个弯,有个小房间是放视频的。我进去的时候正演到一段老纪录片,应该是八十年代拍的,画质不算清楚,但能看见一个老车间,几个人围着灶台忙活。旁白说那时候德州有好几家扒鸡厂,各有各的配方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,旁边有个老爷子坐那儿看,看着看着跟我说了一句:“那时候的鸡,比现在的小,但味足。”
我说您常来啊?他说他家就住附近,没事过来转转。他说他以前在扒鸡厂干过,具体哪年记不清了,大概是七十年代末,那时候他负责焖锅。他说焖锅最熬人,得守着,半夜里也得起来看火。鸡下锅之后不能离人,水少了加汤,火大了压火,一锅鸡焖下来,人困得睁不开眼。
我问他焖多长时间。他说看鸡的大小,一般得四五个小时,有时候更长。“那你不困吗?”“困啊,但不敢睡。你睡了,一锅鸡就废了。”
从视频室出来,我往二楼走。二楼是个不大的展区,主要讲扒鸡的传播。墙上有一张地图,画着德州扒鸡往外走的路线。往北到北京天津,往南到济南南京上海,往西到石家庄太原。旁边挂了几张外地扒鸡店的老照片,有天津的,有北京的。有一张照片我印象挺深,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扒鸡店门口,队伍排了老长,从门口排到街角。照片底下写着“八十年代,天津街头排队买德州扒鸡”。
二楼角落里还有个玻璃柜,里头摆着各种包装。有荷叶包的,有油纸包的,有蒲草捆的,还有后来的塑料袋真空包装。我小时候买的就是那种油纸包的,纸是黄褐色的,上面印着红字。现在有些老店还在用那种包装,但少了。
荷叶包鸡这个讲究,其实跟德州的地理有关系。德州以前水多,运河、池塘、坑塘,到处是荷花。夏天荷叶长起来,摘下来晒干,用来包东西,既透气又带一股清香味。后来荷叶少了,改用油纸,但那股子劲儿还在。

我下楼的时候,听见后头有人说话。回头一看,是刚才那个讲解员大姐,正跟另一个游客讲什么。我走过去,她看见我,笑着说:“看完了?”我说差不多了。她说:“你上二楼看了没?有个地图。”“看了。”“那地图上写的路线,其实也不太全。以前往南走的,好多都走运河。德州在运河边上,船运那时候比火车还方便。”
我说那扒鸡也走运河?她说走啊,装坛子里,封好口,往南走。不过扒鸡这东西,趁热吃最好,凉了再热,味儿就不一样了。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卖扒鸡,一到下午三四点钟,门口就开始有人来等,等那锅新鸡出锅。鸡一出来,热腾腾的,油还冒泡,那时候买的,比带回家的好吃。
我问她现在还自己做吗。她说做,但不多了,费事。“现在想吃去店里买呗,方便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遗憾,就是陈述一个事。她接着说:“不过你要是真想尝老味的,别买真空的,买那个现做的。现做的皮是脆的,里头是嫩的。真空的一压,皮就软了。”
出来的时候

我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门口那口仿制的铁锅在夕阳底下,锅底那一层黑亮亮的光,看着还真跟老物件似的。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小时候家里那只扒鸡,我爸拆绳子的时候,我就守在旁边。油纸一打开,热气和香味一起扑上来,我就伸手去掰鸡腿。我爸说别急,先等凉一凉烫手。其实根本等不了,烫着也得吃。
我上车之前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我妈接的。我说我在德州扒鸡文博馆呢。我妈说你去那儿干嘛。我说没事,逛逛。她说那你回来带只扒鸡。我说行。
挂了电话,我没急着走。靠在车门上又站了会儿。那个讲解员大姐从门口出来,推着一辆自行车,看样子是下班了。她看见我,说:“走了啊?”我说走了。她说:“下次来,别挑周末,人少,慢慢看。”我说好。她骑上车,往运河那边去了。
我上车发动,往南走。路过一家扒鸡店,门口摆着几只刚出锅的,油亮亮的,用油纸包着。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,没停。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