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长河公园晨练:天没亮透,老张的鞭子就响了

五点四十。天还蒙着层灰蓝,长河公园西门那块大石头后面,先是一声脆响,像谁往地上摔了个炮仗。老张到了。鞭子一甩,三米长的牛皮鞭在空气里画个圈,啪。再甩,啪。

我缩着脖子从电瓶车上下来,手揣兜里,指头冻得发僵。十一月的德州,风从岔河那边灌过来,带着股水汽和烂树叶子的味儿。公园门口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已经支起来了,煤气罐搁在地上,铁板还不太热,摊主老赵拿铲子刮着上面的油渍,哗啦哗啦的。

西门进来,先过三拨人

西门进来,先过三拨人
西门进来,先过三拨人

头一拨是快走的。清一色五十往上,穿运动鞋,有的还戴着毛线帽子,脑袋顶上那个小球一颠一颠的。领头的姓孙,退休前在国棉厂上班,走起来背着手,步子迈得大,后面跟了七八个。没人说话。就听见鞋底蹭着柏油路面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一声咳嗽,痰吐在路牙子外头的冬青丛里。

第二拨是跳舞的。公园中间那个圆形广场,地砖拼的太极图,掉了好几块。领舞的是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姐,腰上别个小音箱,放的是《我从草原来》。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空地里传得远。后面跟的人动作不齐,伸胳膊踢腿,有个老太太总是慢半拍,自己还笑,旁边的人也跟着笑。没人较真。

第三拨,就是老张他们那帮练鞭子的。四个人,一人占一个角。鞭子声此起彼伏,有时候赶巧了同时抽,噼里啪啦一阵,像放挂小鞭。老张抽完一轮,把鞭子盘起来,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,拧开盖,热气冒出来。他喝一口,咂咂嘴,跟我说:

“你来的晚,刚才那个抽得才好。五点半那阵,没风,鞭子声能传到河对岸去。”

我说我起不来。他说:“起不来就对了。年轻人谁起得来。”然后他又把鞭子抖开,不搭理我了。

那些树,那些椅子

长河公园的树,我大概能数出几样。法桐最多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个干巴巴的球挂在枝上。松树也有,种在靠河的那条路两边,矮趴趴的,没精打采。最好看的是几棵银杏,在公园东边,叶子黄透了,一夜风过来,铺一地。有个老头拿个塑料袋捡银杏果,说是回去泡水喝。那果子踩烂了有一股臭味,但捡的人不在乎,蹲在地上,一颗一颗往袋里搁。

椅子是那种铁架子的,木头板条,漆掉了不少。靠背上有刻字的,拿钥匙划的,歪歪扭扭,大多是名字,也有“到此一游”这种老掉牙的。有一张椅子背面上刻着“2014.3.12”,不知道是谁刻的。快十年了。

德州长河公园清晨银杏树下晨练的人
德州长河公园清晨银杏树下晨练的人

河边的步道上,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在打太极。就他一个人。动作慢得不像话,手抬起来,半天不落。旁边经过的快走队伍从他身边绕过去,没人停下来看。他也不看别人。打完一套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,然后拎起地上的布袋子走了。布袋子上印着“德州扒鸡”四个红字。

说到扒鸡。公园南门出去,顺着那条小街往东走,三百米,有家老店。早上不卖扒鸡,卖的是老豆腐和油条。豆腐脑两块钱一碗,卤子给得足,上面飘着几粒黄豆和一小撮香菜。油条论根,一块五。我晨练完了有时候去,坐那个矮板凳上,看老板拿个扁勺从桶里舀豆腐脑,手一点都不抖。

有个常客,大家都叫他“大个”。以前在火车站那边扛大包,现在退休了,每天早上来,坐同一个位置,要两碗豆腐脑,三根油条,吃完了跟老板聊几句,再慢悠悠走回公园。他不晨练,就是来吃早饭的。我问他,不锻炼锻炼?他说:“我走这一趟,来回三里地,还不够?”也是。

天亮了,人反而少了

六点半一过,跳舞的音箱关了。红羽绒服大姐把音箱装进一个布兜里,骑着电动车走了。快走队伍也散了,各回各家。老张他们那帮练鞭子的,收了家伙,站在一块儿抽烟。烟是从兜里掏出来的,白盒的,没注意什么牌子。几个人也不怎么说话,就站着,看着公园里剩下的人。

这时候公园里换了一批人。送孩子上学的,背着书包从公园穿过去,抄近道。有个小男孩,边走边啃着个包子,他妈妈在后面喊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还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个更老的老太太,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在河边那条路上慢慢走。

我往西门走的时候,路过那个圆形广场。地砖上的太极图被人踩得发亮。一个保洁大爷拿个长把扫帚在扫落叶,扫成一堆,又用簸箕撮进一个大编织袋里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接着扫。

德州长河公园湖边步道冬天晨景
德州长河公园湖边步道冬天晨景

回到西门,煎饼果子摊那儿排了三四个人。老赵正往铁板上倒面糊,拿刮子转圈摊开,磕俩鸡蛋,撒葱花,翻面,搁薄脆,刷酱,一卷,装袋。一套五块。我买了一—个,拿在手里,烫得左手倒右手。咬一口,薄脆还脆着,酱有点咸。

老张的鞭子声早停了。公园门口那块大石头旁边,就剩下几片法桐叶子在地上打转。一辆洒水车从马路上开过去,放着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,水滋到路牙子上,溅起一小片泥点子。

我骑着电瓶车往家走,路过岔河桥。桥底下有几个冬泳的,光着膀子,皮肤冻得通红,站在岸边嗷嗷喊。喊完一个猛子扎下去,扑通一声,水花溅起来老高。

手机响了,是老赵发来的微信:明天还来不?我说来。他说:给我带包烟,忘买了。

就这事儿。德州长河公园的早晨,天天差不多,又天天不太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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