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。摊布刚铺开,砖头压着四个角。
老周把烟屁股摁在鞋底,抬头看我一眼。来了。他说。瓷片在塑料盆里泡着,水是浑的,土腥味混着早市油条摊飘过来的油烟味,一起往鼻子里钻。
他把手伸进盆里,捞出两三片,往摊布上一撂。啪嗒。有一片翻了个身,釉面朝上。
我蹲下去,捏起来。
凉。
不是瓷器那种清清爽爽的凉,是闷的、沉的凉。指头上有泥,蹭上去,涩。
先看胎,再看画,底足得翻过来
德州这边出的红绿彩,胎子普遍偏黄。你得对着东边的光看。有的发灰,那是窑温没吃透,或者窑位不好。真正到代的,胎质细,但不白,是米汤放凉了结了一层皮的那种颜色。
老周说,你别光看画。看底足。
他把那片翻过来。圈足矮,内墙斜着往下切,刀痕还在,一圈一圈。手指顺着走,能觉出高低。他说,手拉的。机轮拉不出来这个斜度。
我说,老周,你这说法有谱吗。
他说,你摸啊。
我就摸。真不一样。摸着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土坯,边上有毛刺感,不硌人,但也不让人舒服。

红是闷的,绿是浊的
红绿彩这个词,说白了也简单。矾红,低温,画在釉上,画完了再进窑烧一遍。绿是铜绿,也是低温。两样都是后加上去的,所以摸上去,红绿的地方比白釉略略凸起来那么一丁点。
红得发暗。像什么?像铁钉子搁在潮地方锈出来的那层色。有的红发黑,行里叫红发紫,说年份往早了走。
绿呢,绿得发闷。
摊上那天有一片,绿翠得扎眼,绿得跟新出的韭菜似的。老周看我拿起来,撇嘴。我说怎么了。他说,那个别看,新的。
我说,你怎么看出来。
他说,老东西的绿是闷在里面的。你细琢磨。新绿是浮在面上的,像一碗汤上飘着油花。
话俗,但挺准。

五块钱一片,挑完去吃碗老豆腐
价钱实在。普通的碗底、盘心,五块。带点完整图案的,十块到二十。要是底足上有个字,或者画了朵完整的莲花,那就得三十往上。
那天我挑了六片。老周说三十。我说二十。他说二十五,再送一片碎的给你玩。
成交。
八点出头,早市散了。往东走两百米,有家老豆腐,早上六点开锅。碗是粗瓷的,汤稠,浇一勺辣油,撒点韭菜末。配一个杠子火烧,掰开泡进去。
我一般坐那儿,把挑好的瓷片掏出来,摊在桌上再摸一遍。老板也习惯了,不问。有一次旁边那桌坐着俩外地来的,问我这是什么东西。我说,老瓷片。他说,值钱吗?我说,这几片不值钱。他说,那你买它干嘛。
我没答上来。
后来想想,大概是手感吧。手机摸着手是滑的。这玩意儿摸着有脾气,涩的、糙的、边角硌手。再加上摊主说一句,这是运河边上挖出来的,你心里就多了点东西。真的假的不知道,但这话听着舒服。
这类瓷片的来路
德州在运河边上。金元那阵,这一带烧窑的地方不少,走的是磁州窑那个路数。白釉打底,红绿上彩。老百姓吃饭的碗、盛茶的盏,图个喜庆。
所以你现在挖出来的,多是碗、盘、高足杯的残片,很少见完整的。也有小罐,但少。图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:缠枝花、莲花、婴戏,偶尔有写字的。写酒、写茶、写个吉祥话。
有一片我留着。碗心一朵缠枝莲,红的一半掉了,绿的还剩大半。边上缺了个口。捏在指尖上,能看出当年画师下笔快,一笔带过去,收尾的时候拖长了。
快。利索。
想想金元那会儿的窑工,一天得画多少只碗。画完摞起来,进窑,出来就是商品。谁能想到八百年后,有人蹲在早市上,拿五块钱买他画剩下的一半。
别急着收进盒子
新手喜欢把瓷片收锦盒里,垫海绵。我劝你别这么干。
就搁抽屉里,或者放窗台上。隔一阵拿出来摸。釉面上那层土沁会慢慢变,有的地方会泛出薄薄一层亮,行里叫蛤蜊光。这层亮不是擦出来的,是放出来的。你越擦,越没。
还有,别用洗洁精。用清水泡,软的刷子刷两下就行。红彩绿彩都薄,指甲一刮就掉。
有一次我一个朋友,拿钢丝球蹭了一晚上,第二天红彩掉了一半。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都变了。我说你干嘛呢。他说我以为它是脏的。
我说,那是年份啊兄弟。
瓷片上有德州这座城的脾气
德州这地方,扒鸡有名,但其实扒鸡是后来的事。往前数,运河、漕运、码头、粮仓。人来人往,东西南北的货堆在一起。烧窑的手艺也是这么混出来的。
红绿彩这个东西,不上档次。官窑看不上,士大夫也不稀罕。它就是老百姓吃饭用的家常碗。
所以剩下来的都是碎片。
碎片好。碎片有脾气。完整的器物流传下来,多半是收着、供着的,光溜溜,人味少。碎片是被扔掉的、埋了的、踩过的、翻出来的。上面有土,有裂,有被铲子磕掉的一角。
我那天挑的那六片里,有一片背面上还粘着一点窑粘,硬疙瘩。老周说,这个窑粘别抠,抠下来胎面就破相了。我就不抠。
现在它搁在我书桌的笔筒底下,垫着。
太阳一照,红是闷的,绿是浊的。上手一摸。
凉。
老周把塑料盆端上车,盆底晃荡着浑水。他说,下礼拜六,还是这儿。
我说,行。
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上来了,背上有点暖。那三片被我攥在手心里,慢慢也不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