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黑陶窑火:泥巴在窑里烧得通红那会儿,我正啃着一块凉烧饼

凌晨四点。不是闹钟叫醒的。窑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鸟,叫得特别急,一声接一声,跟催命似的。我翻了翻身,炕席有点潮,贴肉的地方发凉。

老赵三点半就起了。我听见院子里水管子哗啦响,他是去接水给窑口降温。这活儿他说急不得,但也不能慢,火候这东西,过了就裂,少了就灰。

我是前一天傍晚到的。从德州东站打了个出租,司机听我说去黑陶窑,扭头看了我一眼——“你也是去拍短视频的?”他说前阵子来了好几拨,架着手机在窑口拍,烟熏火燎的,拍完就走。

我说不是。我就是想看看。

他笑了笑,没再问。车过岔河的时候,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雨后青草和柴油机混合的味儿。

德州黑陶柴窑凌晨烧制场景
德州黑陶柴窑凌晨烧制场景

一炉火要烧掉两吨松柴,烟比雾霾天还呛

老赵的窑在村子东头。说是窑,其实就三间平房加一个院子,院墙是碎砖头垒的,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松木,用塑料布盖着,边角压了半截青砖。他正蹲在窑口前,手里拿一把长铁钩,往炉膛里捅。火苗子“噗”地蹿出来,把半面墙映得通红。老赵的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,皱纹都变成了深一道浅一道的黑影。

“你站远点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
我往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上一口倒扣着的大缸。缸壁沁凉,上面还挂着没干的露水。窑里烧的,就是他做的黑陶。不是那种摆在商场玻璃柜里、打射灯的工艺瓷。是缸、是盆、是那种一斤米能装三斤水的粗陶罐。也有茶壶和杯子,但没那么多。老赵说,他一年就烧四五窑,出多少算多少。

“这一炉,两点半点的火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。“先用稻草引,再上松木。松木有油,火硬,能顶到一千一百度。你看那烟——”他抬了抬下巴。

窑口旁边的烟囱不高,黑烟咕嘟咕嘟往外涌,不散,贴着地面往东飘。味很冲,像冬天烧炕烧湿柴的那种呛,但更浓。松脂烧焦的香、泥巴被烤干的热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气,混在一起,黏在嗓子眼儿。

“你闻惯了就不觉得。”老赵说。他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,缸底沉着半指深的茶叶末子。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温吞吞的,不解渴,但能润嗓子。

说话间,他徒弟小刘从屋里出来,抱着一摞昨晚上晾好的坯。坯是深灰色的,没干透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指头一按一个印。小刘把坯一个一个码在窑口的台子上,离火近,先烘着。

“这个是茶壶。”他拿起一个圆肚的,翻过来看底。底上刻了个“赵”字,歪歪扭扭。“我师父刻的。他手抖。”

“你手才抖。”老赵在那边回了一句。小刘缩了缩脖子,笑了。

泥巴得先冻一冬天,开春化开才能用

天慢慢亮了。是那种灰蓝色的亮,云压得低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窑厂前面的空地上。空地上堆着三堆土。一堆是黄色的黏土,一堆是红褐色的,还有一堆颜色发黑,颗粒很粗。

“这是从河底挖的。”老赵指着黑的那堆。“岔河清淤的时候,挖上来不少。这土好,有沙性,烧出来不裂。就是得冻。”

“冻?”

“嗯。上冻之前挖回来,堆在院子里,冬天下一场雪盖一层,再下一场再盖一层。冻一冬,泥巴里的性子就没了。开春化冻,再踩、再揉、再醒。”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。土块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他使劲一捏,土块碎了一半,里面还是干的。

“现在不行。还得等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
我问他一窑能烧多少。他说大缸小罐茶壶杯子加一起,百十来件。废品率呢?“两成吧。”他点了根烟,烟从鼻孔里出来。“有时候三成。烧裂的,变形的,还有那种火没走匀、颜色发花了的。都不行。”

“发花是什么样?”

他把烟叼在嘴里,腾出手来比划。“就是一块黑一块灰,跟花脸猫似的。卖不出去。”

但他没扔。院墙根下码着一排“花脸”的罐子。有的当花盆,有的腌咸菜。我数了数,大概十几个。有一个最小的,拳头大,被他拿来压塑料布了。

德州黑陶手艺人揉泥拉坯过程
德州黑陶手艺人揉泥拉坯过程

烧窑那天,全村人都知道老赵家又点炉子了

烧窑那天,全村人都知道老赵家又点炉子了
烧窑那天,全村人都知道老赵家又点炉子了

快中午的时候,住在隔壁的张婶端了一碗面过来。面条是手擀的,宽,厚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香菜末子。碗边还放了一头蒜。

“又烧窑啊?”她把碗递给老赵。“这回出了好的,给我留个腌鸡蛋的罐子。上回那个让俺家那口子摔了。”

“行。”老赵接过碗,蹲在台阶上吃。筷子挑起来,面汤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他吃得快,呼噜呼噜的,腮帮子鼓着。小刘在旁边也端着碗,边吃边看手机。手机里放着相声,声音不大,偶尔传来一阵观众笑。

张婶没走,倚着门框看窑。她说她嫁过来那年,老赵刚学着烧窑。那时候村里有三家窑厂,现在就剩老赵这一家了。“以前烧窑得全村上,男的搬柴,女的做饭。现在不行了,都出去打工了。”

“年轻人谁学这个。”老赵把碗放下,抹了把嘴。“又脏又累,还不挣钱。小刘要不是他爹跟我老交情,他也不来。”

小刘嘿嘿笑,不接话。他今年十九,高中没读完,在县城送过半年外卖。他说送外卖比烧窑还累,风里来雨里去,一单挣三块。“烧窑起码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
老赵没说话,又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和窑烟混在一起,把两个人罩住了。

出窑那天下着小雨,窑门口的水泥地上全是黑印子

等了三天。这三天我就住在村头的农家乐,一天六十,管早饭。老板娘问我待几天,我说看情况。她说你是来看窑的吧,老赵那人脾气怪,你别惹他。

第三天傍晚,老赵给我打电话。“来吧。停火了。”

我赶到的时候,窑口还冒着热气。不是烟,是热浪,扭曲了空气。老赵拿一把铁钳,把里面的陶器一件一件夹出来,摆在窑口前面的空地上。小刘拿个本子,拿一个记一个。

刚出来的陶器烫手,得晾。我站在旁边看,每件都是黑的,但不是那种死黑。有深有浅,有的发乌,有的发亮,像抹了一层油。拿起来对着光看,能看见陶胎上细细的纹理,像年轮,一圈一圈的。

“这个好。”老赵拿起一个茶壶,翻过来看底。“没裂。颜色也匀。”他往壶里灌了点水,等了一会儿,壶壁外面渗出细密的水珠子。“透气。黑陶就这样,透气不透水。”

他递给我。“拿着。”

我接过来。壶身是温的,像握着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。壶嘴稍微有点歪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壶把上有一道浅浅的指印,是老赵捏坯时候留下的。
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买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不卖。”他把壶拿回去,放在台子上。“裂了一点点。你没看见?壶嘴下面,有道纹。使不住。”

“我不使,就摆着看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,里面装着一个小的黑陶杯子。杯壁很薄,对着光能透见手指。“这个给你。没毛病。你那个壶,确实有点裂。”

我把杯子揣在兜里。凉。指头伸进去,刚好一圈。杯底也有一个“赵”字。比壶上的那个更歪。

德州黑陶出窑成品展示
德州黑陶出窑成品展示

回程的出租车上,司机问我买到什么了

从村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还是那个司机,他正好从县城回来,看见我在路边等车。我坐进副驾驶,把装杯子的纸盒子放在膝盖上。

“买了什么?”

“杯子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没要钱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“老赵那人,一辈子就这个脾气。你要是跟他聊得来,他白送都行。你要是端着架子,给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
车上了国道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我把盒子打开,借着车里的顶灯看那个杯子。黑得不均匀,有一小块颜色浅,像是烧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,火没烧透。但摸上去很润,像鹅卵石。

司机放了一首歌,是吕剧。女声拉得很长,听不懂词,调子却觉得熟,像小时候电视里放过的那种。“郎里格朗,郎里格朗。”

“老赵的窑,明年还烧吗?”我问。

“烧。”司机说。“不过他说了,就再烧两年。干不动了。小刘要是不接,窑就卖了。那院子听说有人想买,想改民宿。”

我没说话。杯子在手里,已经捂热了。

下了车,站在小区门口,风从北边吹过来,很干。我把杯子拿出来,对着路灯看了一眼。杯底那个“赵”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的铅笔字。但刻得很深。指肚摸过去,有棱。

回家我把它放在书架上。旁边是一摞旧书,书脊磨毛了边。杯子搁在那儿,居然跟那些书挺搭配的。颜色沉沉的,也不反光,就那么暗着。

后来有人问我德州有什么特产。我说扒鸡。他们点头。我又说,还有黑陶。他们不知道。我说就是那种黑色的,烧出来的,瓶子罐子杯子。他们哦一声,说,是不是跟宜兴紫砂差不多。

差多了。

我没解释。解释不清。

昨天我去超市,看见货架上有卖黑陶杯子的,标价三百八。拿起来看,底上没有刻字。光滑得很,黑得也均匀。我放回去了。

回家把老赵那个杯子从书架上拿下来,倒了杯热水。水汽从杯口升起来,模模糊糊的。还是那个颜色,还是那个温度。杯子没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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