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去历山是十月末，刚过霜降。城里的银杏飘着碎黄的叶子，山脚下的乌桕已经红透了半坡。风裹着桐油味。裤脚沾了路边的草屑，还没到山门，就被路边的早点摊勾得挪不动脚。
山脚下的豆粑锅气
守摊子的张阿姨我熟，三年前第一次跑历山的舜耕传说采访时，她就坐在同一个位置，铁锅里的豆粑煎得边子发脆，油星子蹦得老高。池州历山的豆粑，是用当年收的晚稻、黄豆、绿豆按比例磨成浆，摊成薄饼切条，炒的时候要放腌白菜、干虾米、上周刚从山坳里采的野芹，没有花里胡哨的调料，就是咸香的，咬下去能尝到豆子的本味。
她煎豆粑的铁锅用了快二十年，锅沿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壳，洗都洗不掉，倒出来的浆摊上去，比新锅香三倍。上次我要了一碗炒豆粑，加了双份野芹，被辣椒呛得连喝两大杯大麦茶，张阿姨坐在对面笑，说我跟三年前一样，吃个东西都急急忙忙的。
半山的钟和石板上的晒秋
吃饱了才开始爬山。池州历山的海拔不算高，爬完全程也就一个半小时，没有陡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台阶，路边全是齐膝的蕨类和细竹，松针铺在台阶缝里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走了一半就碰到挑水的师傅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踝上沾了泥，见了人就点头，说寺里的山泉水泡的茶，比城里卖的矿泉水甜。
爬到大半的平台，刚好撞到晚钟敲起来。声音不是那种震得人耳朵疼的洪亮，是沉的，裹着山风往耳朵里钻。站在石板上愣了三分钟，手里攥的半块没吃完的豆粑都凉了。没人催你。
寺前的青石板上，晒着山民们送来的东西：一匾红尖椒，一匾切得薄溜溜的南瓜片，还有几竹筛的干豆角。没有摆成刻意供人拍照的图案，就是东一块西一块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。山民们说，秋分之后收的东西，要放在寺前的石板上晒三天，再拿回去存，不容易生虫。
山坳里没写进导游词的老话
从寺里往下走了半里地，碰到陈老爷子，七十多了，挎着个竹篓在路边捡毛栗，竹篓边上还插了半根没抽完的旱烟。他见我拿个采访本，就拉着我在路边的麻石上坐，说以前历山的路没修的时候，山民们下山要走两个多小时，挑着柴米换盐，现在路通了，开车十分钟就到山脚下，但是山上的老规矩没变。
说实话，以前我也觉得书上印的舜耕历山的传说，是编出来拉游客的。直到老爷子指着山坳里那块半露在草里的平石头说，他爷爷小时候就跟他讲，以前舜就在这坡上种粟，石头上的浅印子，是他坐下来歇气时压出来的。去年夏天我跟着村民去山坳里找野生猕猴桃，真的在那块石头旁边，发现了几株老粟树，结的小米粒比市场上卖的粟米小一圈，皮是深褐色的。
老爷子说，以前山民不兴逢年过节去庙里烧高香，每年开春下种前，都会带一小把自家留的粟米种子，在寺前的香炉边绕三圈，带回去拌在谷种里，图个收成稳当。这个习俗到现在还有，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活动，就是悄悄去，放下种子就走，连功德簿都不签。没人问你捐了多少钱，也没人拉你买高价香。
我坐了会，跟老爷子道别。他塞给我半把刚捡的毛栗，壳上还带着山泥的湿意。往山下走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寺里的晚钟又响了，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，裹着点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炒豆粑的香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松枝上的水珠砸在颈窝，凉得人一缩脖子。口袋里的毛栗硬邦邦的，硌着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