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11月我往昭潭跑，本来是要拍山里头晒秋的场景。中巴从池州城区晃了两个半小时，过了东至县城再转乡村巴士，盘山道绕得我胃里直翻江，攥着塑料袋准备吐的时候，车“吱呀”一声刹在了镇口。
风从车窗外飘进来。
我愣了三秒。这味道太熟了。混着酒酿的甜，粗盐的咸，还有点鲜气，不是超市真空包装那种冲得人打喷嚏的工业味，是温温的，像刚掀开坛盖漏出来的那点气，软乎乎往人鼻子里钻。
我问路边守着烤红薯炉的阿婆，这是哪家的糟鱼香。阿婆用袖口擦了擦红薯皮，抬手指了指镇口老樟树后面的院子：“老刘家，今天刚启坛。”
老樟树后面的院子，摆了二十三个黑釉坛
我顺着阿婆指的路走过去，老樟树的影子盖了半面土砖墙，墙后面的院子里，刘叔正蹲在地上擦坛口的荷叶。院角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黑釉陶坛，数了数，二十三个，每个坛口都用鲜荷叶扎得紧紧的，上面压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，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。
刘叔今年62，做糟鱼做了四十三年。他说现在年轻人嫌麻烦，都不愿意学，他每年还是要做二十多坛，一半留着自家吃，一半给在外头的子女带。
老刘做糟鱼的规矩，半分都不能乱
昭潭的糟鱼，讲究的就是一个“老”字。老鱼，老糟，老坛，连封坛的荷叶都要当天从塘里摘的，不能用干的。
秋末冬初，龙泉河刚起网的鱼，草鱼、翘嘴、小鲫鱼都要，太大的肉粗，太小的刺多，选个一斤左右的刚好。杀了去内脏，不要洗得太干净，鱼身上的粘液留着才鲜，抹上粗盐，腌三到五天，挂在屋檐下晒到半干，摸起来硬邦邦的，没有多余的水分才行。
糟是自家蒸的糯米，拌上留了好几年的老酵头发酵的红糟，加一点本地酿的高度谷酒，一点姜末，别的什么都不放。一层糟，一层鱼，码进坛子里，最后用荷叶扎紧坛口，压上鹅卵石，封三个月才能启。
老刘掀开最前面那坛的荷叶，一股香直接扑到脸上，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。他夹了一块鱼肚的位置放到我碗里，我咬了一口，先是咸得嘶了一声，赶紧舀了一口桌上的白粥送下去，嚼着嚼着，糟的甜就漫上来了，肉质是紧的，不是软塌塌的罐头味，带点谷酒的冲劲，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河鱼的鲜。我连吃了三块，老刘在旁边笑，说慢点吃，刚启的坛头味重，配粥最好。
我吃过不少地方的糟鱼，有的加了太多八角桂皮，香得发腻，有的晒得太干，咬起来像柴，只有昭潭的这个味，咸甜刚好，咬开的时候还能尝到河鱼本来的鲜气。说实话，我蹲在他院子里看了半小时封坛，连手都没敢伸，怕碰歪了坛口的荷叶，坏了那股攒了三个月的香。
糟鱼不是什么稀罕菜，是昭潭人揣在包里的念想
不过话说回来，昭潭的糟鱼从来不是什么上得了大席的名贵菜。以前穷的时候，这是家里来客才舍得切一碟的硬菜，娶媳妇的喜宴上，最后一道菜必须是糟鱼，寓意日子有剩。现在日子好了，新鲜鱼随时能买，糟鱼还是每年秋末要做。
老刘的儿子在宁波开出租车，每年过年回来，第一顿要吃的就是糟鱼蒸腊肉，走的时候要装三玻璃罐，塞在行李箱最里面，怕压碎。我去年从昭潭带了两罐回合肥，给同事尝，她吃了一口问我，这鱼怎么是甜的？我说是糟的，用糯米糟腌的。她后来追着我要了三次购买的路子，我告诉她，网上卖的很多不是本地做的，要吃就得找昭潭本地的人家做的，不然味不对。
我离开昭潭那天，老刘给我装了一小罐糟鱼，还是用荷叶扎着，塞在我背包的侧袋里，说路上别开，到家再吃。坐巴士晃回池州的路上，背包里的香慢慢漏出来，旁边坐的大叔鼻子抽了抽，凑过来问我带的什么。我把拉链拉开一条缝，他哦了一声，说这是糟鱼啊，我外婆以前就在昭潭乡下住，每年秋末都要做几坛，我小时候偷摸掀坛盖，被我外婆拿着扫帚追着打。
他说外婆走了之后，再也没人做这个味了，外面卖的都不对。我递了一小块给他尝，他嚼了两口，没说话，过了半天说，就是这个味。
车窗外的山慢慢往后退，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，还是带着点糟鱼的香。我没说话，攥着背包带，突然觉得，昭潭的糟鱼哪里是鱼啊。是龙泉河的水，是秋天的太阳，是攒了三个月的时间，封在坛子里，给每个在外头的人留的一口家的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