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三天我扎到昭潭的时候，雨正下得密。
车停在镇口的老樟树下，我推开车门就被风灌了个满怀，冷得打了个颤。手里攥的烤红薯还热，烫得我赶紧换了只手。裤脚蹭了点泥，也顾不上拍。
风里飘着点苦香。
不是樟树的味，不是油菜花的味。是艾草。
埠头边的艾草香
我踩着滑溜溜的青石板往老埠头走，转过弯就看见那顶竹棚——搭在石阶边的棚子，竹匾铺了半人宽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半透明的绿粿胚，盖着洗得发白的湿纱布，棚子下摆着个矮方桌，几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人围坐着捏粿。
棚子下的阿婆抬头看见我，招了招手：”躲躲雨啊？刚蒸好的粿，拿个吃。”
她手背上的皱纹像摊开的梧桐叶，指节上沾着点绿的艾汁，递过来的粿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，薄皮底下能看见深褐色的馅，冒着白汽。
我咬了一口。
皮是软的，带着点艾的清苦，馅里的腊肉丁咸香，春笋丁脆得咬开有汁，还有点腌菜的酸，混在一起，香得我眯起眼。
雨打在竹棚上啪嗒响，我站在棚子边把那个粿吃完，连手指上沾的艾屑都舔干净了。
不是所有清明粿都叫昭潭味
递我粿的阿婆叫张桂英，今年72，在昭潭镇上做了四十年清明粿。我蹲在她的矮凳边，看她捏粿，指尖翻飞，一团绿粉在她手里转两圈，就捏成了个带褶的饺子样，往竹匾上一放，整整齐齐。
“外面卖的那些粿，哪有这个味哦。”她手上不停，跟我唠，昭潭做清明粿的粉从来不会全用糯米，必须掺三成本地早稻磨的粗粉，全是糯米的话，蒸出来黏得扯不开，放半天就硬得硌牙，掺了早米粉，筋道，凉了也软和。
用来揉粉的艾草必须是清明前三五天采的田埂尖叶艾，太老的艾纤维粗，揉出来的粉发柴，太嫩的艾没香味，要找那种长在田埂边，刚冒出来三四片叶子的尖艾，采回来要焯三遍水，焯的时候加一点点小苏打，揉出来的粉才是透亮的翠绿，不会发灰发暗。
张奶奶说，焯完水的艾草要铺在竹匾上，用手掌反复按压，把涩水挤得干干净净，挤到艾团能攥成硬邦邦的球，才会捞出来切碎，混进粉里揉，揉到整个粉团都是均匀的绿，没有一点白芯，才能拿来捏粿。
馅也有讲究。咸馅是腊月里熏的腊肉，切小丁，加刚挖的春笋丁，还有自家腌的雪里蕻，炒得半干，包出来的馅流油。甜馅是黑芝麻拌上猪油和白糖，包成圆饼样，一蒸就化，咬开能流黑的糖心。
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吃过清明粿，皮要么硬得像面团，要么黏得粘牙，馅都是些花里胡哨的，什么榴莲馅、芝士馅，吃一口就腻。昭潭的这个，就不一样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搭配。
就是本地的料，本地的味。
张奶奶说，以前昭潭是水运码头，南来北往的船家清明时候靠岸，都会买两笼粿带在路上，放个三五天都不坏，比带干粮方便。
粿要送到坟头，也要递到邻家门口
我跟着张奶奶回她家的时候，土坯灶上的蒸锅正冒白汽，松枝烧得噼啪响，烟从烟囱里飘出去，混着粿香，飘得满巷子都是。
她掀开蒸锅的盖子，白汽一下子涌出来，裹着热气扑到我脸上，眼镜一下子就糊了。刚蒸好的粿要趁热刷一层熟菜籽油，刷过油的粿亮堂堂的，放两三天也不会干皮。
“第一笼粿，要先送人的。”张奶奶拿了个竹篮，装了六个刷好油的粿，”先给巷口的李爷爷送两个，再给我家小孙子送两个，剩下的留着，下午去上坟的时候带。”
原来昭潭的清明粿，从来不是只给自己家吃的。
头一天蒸出来的第一笼，不管你家做不做粿，路过的都要塞两个。巷口的小孩探脑袋，要塞两个；隔壁的阿婆过来借酱油，要塞两个；就连我这个外乡人，蹲在她家灶边唠了一下午，临走的时候她硬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粿，说带回去给朋友尝尝。
我要给钱，她摆手，皱着眉头说：”自家做的东西，值什么钱。”
说实话，我跑了这么多地方采访，很少有摊主硬塞东西不收钱的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昭潭人本来就这脾气。
我临走的时候雨下大了，装粿的纸袋子被雨打湿了个角，我心疼得不行，赶紧把粿掏出来用外套裹着，回到池州城里的时候，掏出来一看，那个沾了水的粿皮还是软的，咬开还是香的。
现在我办公室的冰箱里还冻着两个张奶奶给的粿，昨天早上蒸了一个，咬开的时候，还是那股带着松枝烟味的香。
其实哪有什么特别的秘方呢。
就是田埂边的艾，自家种的稻，腊月熏的肉，还有昭潭人藏在粿里的，那点热乎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