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去九天仙寓，是被老陈拽着去的。
他在珂田村住了快六十年，爬这座山的次数比我回家的次数还多，出发前特意给我发微信，说最近的雾好看，笋也刚冒尖，别穿白鞋子。
我没听。
刚爬了二十分钟，裤脚就被路边的蕨类植物沾的露水打湿了，白鞋缝里卡了俩黄棕色的松针，擦都擦不掉。
雾是从石阶缝里钻出来的
别的山的雾，是飘在山顶等你爬上去撞个满怀的。
九天仙寓的雾不一样。
它藏在苔藓底下，藏在黄山松的根须缝里，攒够了一整夜的潮气，就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下流。你走得快，它就追着你的脚后跟跑；你停下来喘气，它就凑到你耳边，凉丝丝的，把你额头上的汗都吹得收回去。
老陈走在前面，连拐杖都不用，脚步轻得像山里面的松鼠。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喊，慢点开，左边坡上有映山红，别踩滑了——那片坡上的映山红开得泼泼洒洒的，红得发艳，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雾打湿了，贴在泥地上，像谁撒了一把碎红纸。
我之前总觉得”九天仙寓”这名字起得太飘，像那种编出来哄游客的噱头。直到那天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，看着雾把远处的山峰遮得只剩个尖，像浮在云上面的小岛，才突然懂了以前的人为什么要给这山起这么个名字。
风把雾吹开个小口子的时候，能看见山坳里的黑瓦屋顶，飘着点淡白色的炊烟，像谁在云底下点了一炷香。
山坳里的笋干，要晒够三个伏天
老陈说的那户人家，就在山坳的拐弯处。
土坯墙，黑瓦檐，门口的竹架子上晒着两排笋干，棕黄色的，皱巴巴的，摸起来硬得像小木棍。主人家是老陈的远房侄子，叫阿明，见我们来了，赶紧从屋里端出来两碗凉掉的葛粉汤。
是刚从山里面挖的野葛磨的粉，冲的时候加了点去年秋天摘的金桂，甜得很淡，带着点葛粉本身的清苦，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留着桂花香。
我捧着碗蹲在门口看他晒笋干，才知道这东西不是挖了笋随便晒晒就行的。清明前后挖的毛笋，要剥掉壳，切成长条，放在大锅里煮透，捞出来沥干水，先挂在屋檐下阴三天，再搬到太阳底下晒。要等三个伏天的太阳，把笋里面的水分全晒得干干脆脆的，存到冬天炖土鸡，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
我当时就动了想买两斤的心思，结果阿明笑着摆手，说今年的笋干上个月就被几个从上海来的客人订完了，剩的那小半筐，要留着给在宁波打工的儿子，等他过年回来带点走。
我当时懊恼了好半天。
早知道就提前半个月来，说不定还能蹭上半袋子。
阿明的媳妇从屋里抱出来一筐刚摘的野茶，叶子小小的，边缘带着点锯齿，是长在石缝里的野茶，不是山脚下那种成片种的茶园茶。她抓了一小把给我，说回去用山泉水泡，别放太多，不然苦。
山顶的洞，藏着村里人开春的念想
接着往上爬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，就到了仙寓洞。
洞不大，也就两三米高，里面供着当地的山神，石头台子上摆着点吃的——半盘米糕，几个刚摘的野枇杷，还有个装着山泉水的白瓷碗，旁边的竹枝上系着几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老陈掏出旱烟袋，靠在洞口的石头上抽，烟雾飘到雾里面，一下就散了。他跟我讲，以前这山里的人，每年开春的时候，都要爬上来一趟。不是求什么大富大贵，就是带点自己家做的吃食，摆在石台子上，谢谢山爷去年给的笋、给的茶，没让村里人受穷。
现在这个习俗也没断。
只是爬上来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很少有愿意花一个多小时爬石阶上来的。去年他上来的时候，带的是自己家蒸的艾草粑粑，放了点芝麻糖，摆在台子最中间，说要让山爷也尝尝甜的。
他指着竹枝上的红绳给我看，说那是前阵子村里刚满周岁的小孩，家里人上来系的，求个平安，让小孩以后长大了，不管走多远，都记得这山的味道。
我站在洞口往远处看，雾又漫上来了，把刚才看见的山坳、屋顶、晒笋干的竹架子，全遮得严严实实的。
下山的时候，老陈塞给我一小包他自己炒的野茶，还有两个阿明给的艾草粑粑，还热乎着。
我揣在包里，走了一路，艾草的香从纸袋子里飘出来，混着裤脚沾的草叶味。
说实话，我去过不少打了”仙寓”名头的景区，大多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台阶，挂着闪着灯的招牌，卖的千篇一律的文创雪糕。
这地方不一样。
它的雾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，它的笋干是晒了三个伏天的，它的念想是村里人攒了一整个冬天的。
上周我给老陈打电话，说等下个月野枇杷熟了，我再上去一趟。
他在电话那头笑，说行，到时候带你去摘最甜的那棵，别再穿白鞋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