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去严家古村是7月中,池州的山刚被梅雨季泡透,车开到村口碎石路就颠得不行,司机师傅说再往里开就刮底盘,我干脆拎着帆布包往下跳。第一脚踩下去就陷了小半只鞋在软泥里。
软泥裹着腐叶味。
沿着石板路走了不到三百步,就看见那棵快五百年树龄的香樟,枝桠斜斜伸过整段路面,把正午的太阳剪得碎碎的,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。树底下坐个穿白汗衫的老人,手里攥着掉了漆的搪瓷缸,茶垢厚得缸沿都发乌,看见我举着相机愣神,抬抬下巴示意我坐他旁边的石墩上歇脚。
樟树根上的守祠人
老人姓严,是严家第三十二代孙,守了严氏宗祠整整三十八年。他说年轻的时候接下这个活,每月只有几块钱的补贴,家里人当时还说他傻,放着外面的工地工不跑,蹲在村里守个老房子。
“现在倒好,年轻人都出去了,我不守,谁守?”他抿了一口缸里的茶,茶味浓得发苦,风卷着樟叶飘到他脚边,他弯腰捡起来,夹在随身带的那个旧笔记本里。
聊天的时候才知道,这个老祠堂当年还是新四军的临时驻地,新四军严家古村驻地旧址的标识就嵌在宗祠进门的侧墙上,字是红漆写的,经过这么多年的雨打风吹,边角已经有点掉色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墙根的青苔爬了半尺高,把标识牌的下沿都盖了小半。

他领着我往祠堂走,门槛高得要抬着腿跨,他说这个门槛是当年建祠的时候特意做高的,意思是进了门就要收心,别忘了耕读传家的祖训。天井的石板缝里长了一小丛虎耳草,叶片圆乎乎的,沾着昨天没干的雨珠,抬头看房梁,还挂着几个旧灯笼——不是现在旅游区卖的那种印着网红文案的款,是以前村人办灯会的时候扎的,竹篾为骨,糊着半透明的棉纸,上面留着早年写的”慎终追远”的毛笔字,风过的时候灯笼慢悠悠转,影子落在地上,晃得人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赶庙会的场景。
梁上灯笼晃出来的旧习俗
严大爷说,以前每年正月十五,全村的小孩都要举着这种自己家扎的灯笼,绕着村口的香樟走三圈,走完了就到祠堂门口领一块芝麻糖。那时候芝麻糖都是村里的老匠人做的,用山里面种的白芝麻,混着炒得喷香的糯米,压得扎扎实实的,咬一口脆得掉渣,甜得人牙根发颤。
我上次去的时候,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还在卖这种芝麻糖,五块钱一小袋,我买了两袋揣在帆布包里,走山路的时候晃得厉害,等回到家掏出来一看,半袋都压成了粉,心疼了好半天。
说实话,以前的习俗现在剩的不多了。年轻人大多在外地安家,过年回来的都少,更别说正月十五举着灯笼绕树走。严大爷说,这两年回来的人慢慢多了,去年过年的时候,村里几个小孩还凑在一块,学着以前的样子扎了几个小灯笼,在祠堂门口晃了半天,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,他看着还是高兴,给每个小孩都塞了一块芝麻糖。

逛到下午三点多,肚子开始咕咕叫,我顺着山溪往村尾走,溪水撞在鹅卵石上,哗啦哗啦响,岸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。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户人家,门口支着个旧木桌,老板娘蹲在边上择空心菜,看见我就招手,说”要不要进来坐,刚炖的鸡,配着石耳,鲜得很”。
山溪边上的石耳炖鸡
我当时真的是饿狠了,抬脚就跨进了院子。
那个鸡是自家养的走地鸡,成天在山边跑,肉紧得很,炖了快两个小时,混着后山采的石耳,汤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金黄油花,撒上点刚摘的小葱花,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,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
我那天连喝了三碗。
老板娘说,石耳都是入秋之后,村里的后生背着竹篓爬后山岩壁采的,长在背阴的湿石头上,要用小竹片小心翼翼刮下来,不能碰碎,一趟爬下来,手上被岩壁划得全是细口子,疼好几天才能好。她还说,以前这石耳是只有家里来了贵客才能端上桌的菜,现在交通方便了,偶尔也会有来旅游的客人尝个鲜,但她从来不会漫天要价,都是按当天的成本算,”都是乡里乡亲的,多赚那几块钱,心里不踏实”。
吃的时候,院子里的黄狗趴在我脚边,叼着个啃干净的鸡骨头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竹子的清香味,我当时就想,要是能在这住个三五天,估计上班攒的那点疲惫,全能被这风吹没了。
临走的时候,老板娘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野树莓,红得透亮,我边走边吃,第一口酸得皱眉头,但是那股甜劲慢慢从舌尖漫上来的时候,比超市里卖的大草莓还对味。
哦对,严大爷之前塞给我一张他自己写的宗祠介绍,纸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脆,边角卷起来,字是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。
我揣在包里。
怕折了。
本来这次去是想拍村外那片荷田的,结果到了才知道,今年的荷花开得晚,我去的时候花刚谢,莲蓬还没熟,白跑了半里地。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真的去拍了荷田,说不定就碰不上树底下的严大爷,喝不上那碗鲜到骨子里的石耳炖鸡。
值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