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周回德州,绕开了主干道上堵得纹丝不动的接孩子的电动车流,专挑这条铺着青石板的支路往里走,鞋跟踩进石板缝卡着的梧桐落叶上,咔哒咔哒的响,连带着口袋里刚才买糖葫芦蹭上的山楂糖稀,都跟着脚步的节奏发黏。说实话,我之前对这种挂着”文化街”牌子的地方,从来没好感——大多是全国统一的连锁文创店,卖一模一样的钥匙扣、印着地标字的雪糕,走两步就有个举着自拍杆的人,把游客的路都挡死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地方真不一样。
董仲舒的石像,已经被摸得发亮了
顺着石板路走个百十来米,就能看见街中间小广场上立着的石像。董仲舒穿着宽袖子的汉服,手拢在袖子里,脸朝着南边的路口。底座的石棱、石像的袖口边缘,早被人摸得光溜溜的,连上面刻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围在石像旁边的不是游客,是附近住的老头老太太。搬着家里的小马扎,把从家里带的象棋摊在石桌上,棋子砸在石面的啪嗒声,隔半条街都能听见。穿藏蓝色棉袄的张大爷上周刚输了三盘棋,这会赢了,伸手就往石像的袖口上摸,说沾点老夫子的文气,下次下棋肯定还能赢。旁边的老太太拎着布袋子,坐在石墩上择芹菜,芹菜叶掉在石缝里,也不捡。
没人举着相机对着石像拍特写。风刮过旁边的法桐,叶子飘下来,落在象棋盘上,被下棋的老头随手扒拉到一边。

巷子里的馆子,菜量实在得吓人
往街的深处走,没有那种装修得亮堂堂的网红店,反倒都是开了快十年的老摊子。靠北口的位置有个羊肠汤的摊子,支着个黑铁皮的棚子,锅就架在煤炉上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18块钱一碗的羊肠汤,老板盛的时候,汤勺在锅沿上磕两下,怕洒出来,碗里的汤飘着红辣椒油,撒上一大把切碎的香菜。我要了一碗,就着旁边摊子买的芝麻烧饼,咬开的时候芝麻掉一衣襟,热汤喝下去,额头瞬间冒了层细汗。
老板抬头看见我,手里的汤勺还没放下,”姑娘好久没回来了?还是多放辣?”
旁边的玻璃柜里摆着德州扒鸡,皮亮得发黏,老板说都是当天现煮的,撕开来的时候,连着筋的肉一扯就脱骨。我本来想带半只回去给我妈,结果被羊肠汤撑得直打饱嗝,只好作罢。
对了,22块钱一斤的糖炒栗子,就在路口的大铁锅里面炒着,黑沙子哗啦哗啦响,老板称完装在牛皮纸袋子里,烫得人两只手来回倒,剥开来的栗子仁金黄的,面得很。
卖剪纸的阿姨,摊子上摆着半袋橘子
走到街的西头,就看见那个摆剪纸摊子的李阿姨。我小时候就见过她在这卖剪纸,那时候她头发还黑,现在鬓角白了一半。她的摊子不是那种挂着大招牌的门店,就是个折叠小桌,铺着洗得发白的红绒布,上面摆着剪好的红剪纸。有剪的小鸭子,有剪的大公鸡,还有剪着董仲舒坐在石头上讲学的小人。她自己坐在马扎上,手里拿着小剪刀,边剪边剥橘子,橘子皮扔在旁边的塑料袋里,散着甜丝丝的味。
一张A4幅面的手工剪纸10块钱,她也不吆喝,有人凑过来问,就抬头笑,说想要啥样的我给你现剪,比机器印的鲜亮。风刮过来,把桌上的剪纸吹得哗啦响,她就伸手把纸角压在半块橘子上。

我本来以为她会跟我推销,结果她剪完手里的小老虎,抬头说”最近降温,你穿这么少,别冻着”。
我临走的时候,买了张剪着董仲舒摸胡子的小剪纸,塞在羽绒服的口袋里。糖炒栗子的余温隔着纸袋子烫着手尖,风又吹过来,带着旁边摊子上老豆腐的咸香味。刚才赢了棋的张大爷拄着拐往家走,路过糖炒栗子摊的时候,称了十块钱的,说给上小学的小孙子带回去。
老板在后面喊,刚才给你盛羊肠汤的时候,多舀了一勺肠,你要是没走远,回来拿,凉了就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