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德州大柳线第三年,我才摸透大柳面和面的门道

踩下离合熄火的时候,面香已经钻到车窗缝里了。

是那种混着碱面发酵的微酸,又裹着老汤熬了一整夜的酱肉香,顺着三月早上还带点凉意的风飘过来,比我手机里导航提示的”前方到达大柳镇”要准得多。

我跑德州到大柳的专线快三年了,之前总觉得大柳面就是细,卤子香,直到今天停在老张家门口,凑到案板边递烟,才知道我之前全搞错了——好吃的根本不是卤,是和面的那点门道。

和面要等的那三刻钟

张叔的案板是枣木的,边儿磨得发亮,摸上去像摸了十几年的老玉。他正把面团往案板上摔,”啪”的一声,震得案板边的瓷碗都晃。

我靠在门框上点烟,问他”张叔你这天天揉面,胳膊不疼啊?”

他头都没抬,手上的动作没停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:”疼啥?和面的劲,全在胳膊上,你用机器揉,那面死性,煮出来没魂。”

之前我也傻,以为和面就是把面和水搅在一起就行。直到今天才看见,他这面根本不是当天现和的。头天晚上闭店就把面揉成大团,盖着厚棉垫子醒一整夜,今天开门先把面团揉三遍,切成小剂子,刷上熟花生油,再摞在瓷盆里盖好——这是第二醒。等客人来了,把剂子按成小饼擀成细条,下锅前还得再醒个十来分钟。

大柳面和面最不讲究的就是快。张叔说他爹当年教他的时候,说赶时间的面,煮出来一夹就断,坨在碗里像浆糊,对不起人给的那十块钱。

德州大柳镇手艺人枣木案板揉大柳面团
德州大柳镇手艺人枣木案板揉大柳面团

烟抽到一半,我看见他把刚揉好的剂子又往案板上摔了两下,手上沾的干面粉扬起来,混着面香飘得满店都是。

碱水的比例,全在手上掂

我之前带过个外地来的客户,吃了一口面,问我这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,怎么细得能透过去光,还不粘不坨。我当时答不上来,今天问张叔,他才说,全是和面时加的那点碱水的功劳。

“这比例哪有准数?”他擦了擦手上的面,从案板边的瓷缸里舀了点碱水,往刚揉好的面坑里倒,”今天空气潮,面吸的水少,碱水就多放一指甲盖。明天要是刮大风,面干,碱水就得少放,不然煮出来发苦。”

他家的碱水配方,从来没写在纸上过。张叔说他年轻的时候学,学了三年才摸准那个劲,多一点少一点,面的筋性就不对。之前有人来偷学,蹲在店门口看了三天,回去做的面还是不对,因为不知道哪天该放多少碱水,全凭当天的手感。

我上次在家试着做过一次,按网上的比例放的碱水,煮出来的面要么硬得像橡皮筋,要么一煮就烂,才知道这东西真不是看几遍就能学会的。

德州大柳镇老面馆盛好的大柳面配肉卤
德州大柳镇老面馆盛好的大柳面配肉卤

正说着,进来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头,裤腿上还沾着刚从集上拔的荠菜泥,进门就喊”张叔,两碗面,多放蒜汁!”

张叔应了一声,手上的擀杖转得飞快,细面像银丝一样往案板上落。

赶早集的老熟人,不用提前说

这个点的店里,全是赶早集的人。有卖菜的,有拉着电动三轮车去德州进货的,还有住在镇边上的老头老太太,遛弯遛到这儿,进来吃碗面再回去买菜。

没人递菜单,也没人说要什么卤。张叔知道,穿军绿外套的老头要多放蒜汁,卖猪肉的李哥要多舀一勺肉卤,住村东头的王奶奶不吃香菜,每次都要提前把香菜挑出来。

我常吃的是两碗细面,加一碟他自己腌的胡萝卜条,脆生生的,带点甜,总共十三块。上次我带了瓶家里酿的柿子酒给他,他非要给我免单,我没要,最后他给我多舀了两大勺肉卤,拌在面里香得我连吃了两大碗。

之前张叔的儿子劝他买个和面机,说省力气,他死活不用。说机器揉的面,没有手揉的那股子”活气”,你揉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面的软硬,机器哪懂这个?你说这和面的门道,哪是机器能学会的,对吧?

我把面端过来,拌上卤,蒜汁的辣混着肉香,面条细但筋道,咬下去没有硬芯,也不会粘成块。腌萝卜条咬一口,脆得响。

吃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集口的杨树梢上了。我掏出手机扫了码,张叔正给下一个客人端面,案板上的面团还冒着凉丝丝的碱香。

风又吹过来,带着集上刚摆出来的韭菜的鲜气。我拧开车钥匙,接下来还要拉人去德州高铁站,这碗面的劲,够撑到中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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