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过武城煊饼鏊子的手,才知道这饼香从哪来

深秋的风刮得耳廓发麻。

我刚把共享电驴支在墙根,麦焦混着熟猪油的香,直往领口钻。脚还没站稳,已经看见巷口那片飘着白汽的摊子,黑沉沉的大铁锅占了摊子半幅地方。是武城煊饼的老摊。

那口黑鏊子,比我年纪还大

我凑到跟前去才看清,那是口铸铁鏊子,直径快到八十公分,厚度得有两指,边儿上微微翘起来,表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子——不是新锅那种扎眼的亮,是几十年油浸火烤出来的,润得像块老墨。

老张正用半干的粗棉布蹭鏊子,动作慢,每一下都蹭得很匀。我跟他熟,递了根烟过去,问这鏊子到底用了多少年。他把烟别在耳朵上,头也不抬:”你爸上初中那会,我托邻村的铁匠打的。算下来,快三十六年了。”

旁边等饼的大爷搭话,说之前有人出三千块钱想买这口鏊子,老张连理都没理。他说这鏊子上养了层浸了三十六年猪油和麦香的油膜,拿洗洁精洗都舍不得,买走了等于把他吃饭的家伙事刨走了。

武城老铸铁煊饼鏊子摊前实拍
武城老铸铁煊饼鏊子摊前实拍

我伸手摸了摸鏊子边,余温还在,暖得很。新的平底锅我也试过,不管怎么开,烙出来的饼总带点金属味,这口老鏊子不会,烙啥都是纯纯的麦香。

翻饼的手艺,全是跟鏊子磨出来的

翻饼的手艺,全是跟鏊子磨出来的
翻饼的手艺,全是跟鏊子磨出来的

老张翻饼不用金属锅铲,用的是块两尺长的薄竹片,边缘磨得圆溜溜的,摸上去滑得很。他说金属铲容易刮坏鏊子上的油膜,竹片软,碰着鏊子边也不心疼。

饼皮是提前擀好的,裹着调好的韭菜猪肉馅,边缘捏得严严实实,往鏊子上一放,刺啦一声,油泡顺着饼边冒出来。三分钟,他用竹片顺着鏊子缝插进去,手腕一翻,整个饼半空中转了个面,啪的一声落回鏊子上,脆响惊得旁边站的小孩往后躲了半步。

风大的时候他就往鏊子底下的灶膛多塞两根棉柴,风小就少放两根,从来不用温度计测温度。他说电鏊子的火是死的,老鏊子的火是活的,饼在鏊子上的颜色变化,比温度计准——边上刚起浅棕色的焦泡,就是该翻面的点,晚一秒都糊。

现在煊饼三块五一个,加鸡蛋加五毛,加纯瘦肉的话要八块。我要了个加鸡蛋加韭菜肉的,刚递完钱,就听见老张跟旁边的熟客唠,说去年邻村办喜事,提前三天就来借他这口鏊子,全村二十多户人,围着鏊子烙了三百多个煊饼,招待来喝喜酒的亲戚,火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,比放鞭炮还热闹。

鏊子边的摊子,从来没讲究过排场

鏊子边的摊子,从来没讲究过排场
鏊子边的摊子,从来没讲究过排场

摊子旁边就两个折叠矮桌,塑料凳子,其中一个凳腿晃,老张垫了半块碎砖头。桌上摆着醋壶、蒜罐子,还有一摞擦手的糙纸,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,老主顾来都不用问,闻着味就能找着地方。

我找了个矮凳子坐下,刚咬第一口,脆壳就掉渣,顺着指缝流的油赶紧用嘴接,差点蹭到刚买的毛衣上。韭菜的鲜,猪肉的香,混着鏊子烤出来的焦味,连里面软乎乎的饼瓤,都带着点柴火烧出来的淡烟味。说实话,之前在济南的连锁超市买过真空包装的煊饼,加热完吃着总觉得不对味,干巴巴的,既没有脆壳,也没有那股子烟火气,咬开像放了两天的剩包子。

风又刮起来了,吹得桌上的糙纸哗哗响。老张把新烙好的饼用牛皮纸包好,递到等饼的学生手里,收了钱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又拿起竹片,准备翻下一个饼。

我吃完最后一口,把油纸团成球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,肚子暖得很,连耳廓的麻意都消了大半。竹片碰着鏊子的叮声,跟我小学时候攥着五毛钱站在这个摊子前,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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