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池州田埂时,我听见了挂在山坳里的鸡公调

去年11月去丁香镇找老徐。

就是那个做了四十年九华毛峰的茶农,车刚停在山坳口,脚边蹭过去一只芦花大公鸡,打鸣的脆响,能震掉梧桐叶上结的薄霜。老徐靠在门框上抽烟,烟圈飘到风里,他抬下巴往晒谷场的方向指:”今天赶巧,村里老班子来唱鸡公调,再过半个月,凑齐这几个人可就难了。”

说实话,之前跑皖南民俗线,见多了被包装得妥帖精致的展演,本来那天就是冲着老徐新炒的秋茶去的,根本没想着能撞见这么野的场子。

池州丁香镇晒谷场老人拉二胡唱鸡公调现场
池州丁香镇晒谷场老人拉二胡唱鸡公调现场

亮起来的起腔,跟山风撞个满怀

晒谷场上铺的是刚收的晚稻,金黄金黄的,踩上去软乎乎的,稻壳蹭得裤脚发痒。几个老人坐成半圈,拉胡琴的王老头今年78了,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琴杆变的粗大,指腹上的老茧厚得能在松香块上蹭出细碎的粉。旁边打竹板的是他老伴,那副竹板跟了他们快五十年,边棱都磨得溜光,泛着温润的包浆。

本来蹲在稻穗堆旁边追蚂蚱的几个小娃,本来闹得厉害,见老人调好了弦,突然就静下来了。

弦子声刚落,起腔就出来了。

真的跟公鸡打鸣一模一样。亮,透,带着点被山风刮过的沙质感,从晒谷场飘出去,顺着山坳往秋浦河的方向飘,连河面上蹲在石头上的水鸟都扑棱着翅膀,歪着脑袋听。我当时揣在兜里的采访本都忘了掏,就站在稻堆旁边站着,风把稻壳吹到我衣领里,痒得很,不敢动。怕一出声,就把那股飘在风里的劲给惊跑了。

唱的词根本不是那些辞藻华丽的戏文,都是山里人攒了一辈子的大白话:”三月茶山抽新芽,阿妹采茶郎背篓,山高路远不觉得,只要跟妹搭句话”。没有固定的脚本,今天唱到哪算哪,高兴了就多转两个高腔,累了就停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口粗茶。我那天出门急,揣的采访本没带笔,想记两句唱词只能硬背,走到山脚下就忘了一半,懊恼得直拍大腿。

旁边的阿婆看我站得直愣愣的,塞给我一块刚烤好的红薯,皮都焦得发黑,咬开是蜜一样的甜。”唱得好吧?这调子啊,比红薯还甜。”

藏在调子里的山日子

老徐蹲在我旁边抽烟,跟我唠起这鸡公调的来历。早年间山里交通闭塞,从丁香镇到石台县城要走三个多小时的石板路,茶农上山采茶,樵夫扛着柴刀砍柴,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两嗓子,你接一句我应一句,喊的次数多了,就慢慢攒出了固定的调子。因为喊的时候要把声音送出几里地,让山那边同路的人能听见,起腔必须亮得像公鸡打鸣,时间长了,大家就给这调子起了个最实在的名字——鸡公调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之前我在城里的民俗展演舞台上见过所谓的鸡公调,演员穿得笔挺的戏服,站在追光灯下面,调子软乎乎的像唱流行情歌,我当时坐在台下,总觉得哪里不对味。那天在晒谷场听见的才是真的——这调子带着山风刮过喉咙的糙,带着刚喝了山泉水的甜,板眼也不是那么规整,偶尔唱错词了,旁边的老头老太太就凑在一起笑,拉胡琴的会停下来跟唱的人拌两句嘴:”你上次唱的是‘阿妹送郎到山口’,怎么今天就成‘阿妹留郎吃红薯’了?”唱的人就挠挠头笑,说”今天中午刚吃了蒸红薯,顺口就出来了”。

王老头唱到中场休息的时候,从家里翻出来个旧本子,封皮都磨得发毛,是他爹当年传下来的,用毛笔抄的唱词,有的字还写错了,把”采茶”写成”采荼”,旁边用铅笔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叉。本子里夹着一片干了的茶树叶,叶脉都脆了,他说那是1978年春天摘的,那年村里办冬学,晚上大家上完课就在祠堂的空地上唱鸡公调,他顺手摘了一片茶树叶夹在本子里,一放就是四十多年。

池州山乡鸡公调手抄旧唱本泛黄页面
池州山乡鸡公调手抄旧唱本泛黄页面

余响飘在山路上

现在常聚在一块唱鸡公调的人,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二了。前几年有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小伙子回村,说要把鸡公调改成流行歌,放到短视频平台上让更多人听见。几个老头当时挺高兴,凑在一块把最拿手的几段唱给小伙子录,结果等小伙子把剪好的视频发回来,加了一堆电子音效,原来的调子改得亲妈都认不出来,几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听了两遍,摆摆手说算了,我们还是在山坳里唱吧,山风听得懂。

我那天听完最后一段,往停车的地方走,路上碰到个背着书包的小娃,问他听过鸡公调吗?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说”听过,上次爷爷在晒谷场唱,声音大得我家的黄狗都跟着叫”。

我当时就觉得挺好。

不用非要把这调子搬进大剧院,不用非要拿什么级别的奖项,它就在山坳里,有人唱,有人听,连路过的芦花鸡都能停两步抻着脖子打鸣应和,就够了。

走的时候老徐塞给我一包刚炒的秋茶,用粗草纸包的,他说下次来赶春天茶季的时候再来,那时候唱鸡公调的人更多,大家在茶山上唱,声音能顺着秋浦河飘到九华山脚。我坐上车往回开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晒谷场上的几个老人,弦子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跟风裹在一块。

哦对,刚才路过田埂的时候,那只芦花大公鸡又抻着脖子打鸣了。

那声音,真的跟刚才的起腔,像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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