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前在仙寓山跑线路,山雾裹着人走,裤脚沾的草屑能搓出半捧绿。转进七都镇老街的时候,忽然被巷子里飘出来的艾香撞了个满怀。
春社前的发粑,要等村头老钟敲过第三响
凑过去才见是认识的张桂英阿婆,带着巷里的三个小媳妇围在竹匾前揉艾团。竹匾边堆着刚从坡上采的嫩艾尖,焯过三回水挤得干硬,混着早稻米磨的细浆,春社发粑的酵头要留三年以上——是去年做粑时留下来的老面,不是市面上那种泡打粉发得虚飘飘的口感。
我蹲在边上看了快半小时,蹲得腿麻。张阿婆抬头瞥我一眼,伸手就从蒸屉里摸了个刚揭盖的发粑递过来。
烫。
真烫。
我攥着那发粑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倒,糖馅顺着指缝往下流,咬开的时候混着艾的清苦,甜得不齁人,是山里面草木攒出来的鲜。以前石台这边的老规矩,春社做的头一笼发粑,要挨家给族里长辈送,粑底垫上洗干净的棕叶,不能空手拿,不然就是失礼。现在很多年轻人嫌麻烦,直接从镇上超市拎两袋速冻发粑走亲戚,张阿婆撇撇嘴,说那东西没有山风捂出来的酵香,送出去人家接了,心里也不热乎。

那天我捧着那只烫得拿不住的发粑站在巷口,连打两个喷嚏,阿婆在后面笑,说这是山风认生,见你是外来的,故意逗你玩。
茶季的喊山,要把嗓门扯到山那头能听见
从七都往仙寓山走,盘山公路绕得人发晕,到大山村的时候刚好赶上头采。之前认识的茶农王长根师傅正蹲在他家那三棵百年老茶蓬边上,摆了三个带壳的煮鸡蛋,一小杯自酿的玉米酒。
我以为他要搞什么旅游表演,正举着相机准备拍,就见他直起腰,把蓝布衫的衣角撩起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,扯着嗓子对着山坳喊:“茶发嘞——”“采喽——”
喊山的嗓门得压过山风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以前我总觉得这是编出来的噱头,结果他喊完没半分钟,山对面的坡上传来邻村茶农的应和声,回音在雾里绕了三圈才散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,喊完嗓子都哑了。王师傅笑得直捂肚子,说我那是城里人的喊法,气都浮在喉咙口,山哪听得见?得把气沉到脚底板,像扛着锄头走了十里山路那样喊,山才会应。

头采的第一锅茶炒好,王师傅给家里每个人都倒了半杯,连趴在脚边的老黄狗,他都用指尖沾了点茶汁抹在狗鼻子上。他说这不是什么讲究的仪式,就是老辈人对养人的东西存点敬畏——茶树在坡上长了几百年,给人遮阴,给人换钱,人总不能拿了东西就走,连句谢都不说。
中元夜的河灯,要顺着秋浦河的水漂到山外去
去年中元我在矶滩乡的秋浦河边待着,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堆人烧纸,烟得人睁不开眼,结果到了地方才见,大家都蹲在岸边的石板上,用桐油纸折小小的莲花灯。河灯的纸要选不被水打湿的桐油纸,灯座上插半根白蜡烛,点着了就轻轻放到水面上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放灯的时候凑在灯边小声说话,说要给去年走的太奶奶带个信,说今年家里的枣子结了满树,甜得很,等太奶奶下次回来,要给她留最大的那几个。

旁边坐着的老爷爷跟我说,以前山里人穷,很多人顺着秋浦河坐船出去讨生活,出了山就很少回来。所以放河灯的时候,就是给那些在外的人指个路——你看,家里的河还在流,家里的人还在记着你。
那天的风有点凉,我裹着薄外套坐在石头上,看着一盏接一盏的灯顺着水漂,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了半捧沉到河里。小丫头追着岸边的萤火虫跑,笑声飘得老远,连河面上的灯都晃了晃。
前阵子再去石台,在县城的路边摊碰到个小伙子,卖改良版的艾草发粑,加了点当地野猕猴桃熬的酱。他说他奶奶就是七都镇做发粑的张桂英,现在年纪大了揉不动面,他就把家里的方子拿出来,改了点年轻人喜欢的口味。
说真的,我以前总觉得民俗是锁在玻璃柜里的老物件,是印在宣传册上的词条。结果在山里面跑了这几年才发现,根本不是。
民俗是什么?
是阿婆塞给你那只烫得拿不住的发粑。
是王师傅喊山时飘在风里的嗓门。
是小丫头对着河灯碎碎念的那句家常。
它从来不是端着架子给人看的。
它就是山里面的人,把日子过成了习惯,把习惯攒成了念想,风一吹,就顺着山雾飘到你鼻子跟前,躲都躲不开。